逆風而來
走廊很長。
陽光從穹頂的晶石窗格間傾瀉下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賀聽瀾走在光影之間,步履匆匆。
心跳太快了。
胸腔裡像是關著一隻瘋了的鳥,拼命撲稜著翅膀要飛出去。她不得不放慢腳步,將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呼了一口氣。
風隨著她的呼吸在四周纏繞,溫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貓。
賀聽瀾低頭感應著那些細小的氣流,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的風從來不是這樣的。
它暴烈、失控、不可馴服,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的野獸,只要力量出現伴隨而來的就是毀滅。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去學控制,學到最後,她把自己也關進了那座塔裡。
可現在……風很乖。
它在回應她。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氣流拂過髮梢、穿過走廊的每一個角落。
她能“聽”到走廊盡頭侍女匆忙的腳步聲,能“聞”到正廳方向飄來的茶香,甚至能感覺到……
正廳裡,有一個人。
他的氣息很淡,像是刻意收斂把自己包裹在一層薄薄的、漫不經心的殼裡。
但風不會騙人。風告訴他,那個人周身有極其微弱的電流聲,彷彿是被壓抑到極致的雷鳴。
沈渡洲!
賀聽瀾睜開眼睛,淺金色的瞳孔裡映著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門後就是正廳。門後就是那個前世被她用風暴卷出禮堂的少年,是那個獨自守住了能源塔、將自己炸成了天邊一朵煙花的人。
她抬起手,觸上門扉。
冰涼的。
她的手卻在發抖。
“小姐?”侍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詢問,“您……沒事吧?”
賀聽瀾搖搖頭,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正廳裡很安靜。
賀崢坐在主位上,軍裝筆挺,眉目如刀。
他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兩盞茶,一盞已經涼了,另一盞還冒著熱氣,那是給沈家來客的。
但沈家的“來客”並沒有坐。
那個少年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菸,沒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瘦削的鎖骨。
頭髮有些長,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俊美如畫,卻帶著痞痞的,漫不經心的欠揍的表情。
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但我無所謂。
賀聽瀾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這是十七歲的沈渡洲。
比她記憶中更瘦。
肩膀還沒長開,撐不起那件外套。下頜線鋒利得像是刀裁,側臉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小時候留下的,他一直留著,說“男人沒點疤算甚麼男人”。
嘴角的弧度吊兒郎當,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但那雙眼,被碎髮遮住的那雙眼,如星辰般璀璨,她太熟悉了。
那雙眼睛在前世的高塔下,看了她整整三年。
“賀小姐來了。”沈渡洲先開了口,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他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轉,“聽說您要退婚?我特地過來一趟,省得您派人送帖子,怪麻煩的。”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賀聽瀾沒有說話。
賀崢皺了皺眉,看了女兒一眼:“聽瀾,沈家少爺在這兒等你半天了。你要退婚的事,自己跟人家說清楚。”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催促。
賀聽瀾知道為甚麼。
前世,她父親巴不得她退掉這門婚事。沈家早已沒落,沈渡洲的異能評級只有E級,在聯邦軍校裡墊底,人送外號“第一廢物”。
賀崢是聯邦上將,他的女兒怎麼能嫁給一個廢物?
所以前世,她退婚的時候,賀崢甚至沒有阻止。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端著那杯涼了的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用風暴將沈渡洲卷出大門。
最後對著她說了一句:“做得好。”
賀聽瀾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收回落在沈渡洲身上的視線,轉向賀崢。
“父親。”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沈渡洲說。”
賀崢微微挑眉。
他看了女兒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張容貌精緻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憤怒或羞恥,帶著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緒。
像是一個扛過了太多風雨的人,終於站在了晴天底下。
“聽瀾今天怎麼這麼安靜?難道女大十八變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賀崢默默想道。
“……行。”賀崢放下茶杯,站起身,經過賀聽瀾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句,“別鬧得太難看。”
賀聽瀾沒有回答。
賀崢走了。侍女們也被她遣走了。
正廳裡只剩下兩個人。
賀聽瀾和沈渡洲。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了案上那杯涼茶的漣漪。
沈渡洲還靠在門框上,姿勢沒變,但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察覺到氣氛不太對,面前這個少女看他的眼神,和他記憶中完全不一樣。
他記得賀聽瀾。
聯邦軍校裡最耀眼的天才,S級馭風異能者,賀上將的掌上明珠。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永遠帶著厭惡和輕蔑,像是在看甚麼髒東西。
可現在……
她在看他。
更像是在“望”。
像是隔了千山萬水,像是隔了生死輪迴,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沈渡洲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他把煙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賀小姐,您要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先幫您說,您要退婚,我沒意見。反正這婚約本來就是兩家老人定的,我配不上您,您退了也是應該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菸嘴被咬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他在緊張甚麼?
前世,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只看到了他吊兒郎當的外表,只聽到了他漫不經心的語氣,只相信了所有人都在說的“沈渡洲是個廢物”。
她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看過他。
“沈渡洲。”
她開口了。
聲音有些啞。
沈渡洲抬眼看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賀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雙被碎髮遮住的眼睛,比她記憶中更璀璨。彷彿是被壓在水底的、拼命燃燒卻不敢讓人看見的光。
前世,這雙眼睛在高塔下仰望了她三年。
“你煙能不能掐了?”
沈渡洲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沒點。”
“沒點也別叼著。”
賀聽瀾的聲音不大,卻有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彷彿像是在說:我想好好看看你,所以別讓任何東西擋在我和你之間。
沈渡洲沉默片刻,把煙收進了口袋裡。
“行。”他說,眉宇間多了一絲困惑,“賀小姐,您今天……”
“我不退婚。”
四個字,不輕不重,落在安靜的正廳裡,卻像是投進湖面的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沈渡洲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皺起眉,嘴角那抹吊兒郎當的笑意消失了,臉上浮現出警惕的神情。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退婚。”
賀聽瀾往前走了一步,落在沈渡洲的眼裡,璀璨的星河裡多了一個影子。
風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流動,將她身後的門關上了。
輕微的“咔噠”聲在正廳裡迴盪,像是一個儀式,關上了前世的門,開啟了今生的窗。
“有危險!”沈渡洲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他比賀聽瀾高了大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頭皺得很緊。
“賀聽瀾,你甚麼意思?”
他直呼她的名字了。
不再是帶著客氣和疏離感的“賀小姐”,而是“賀聽瀾”。
賀聽瀾聽得的心微微發顫。
前世,他叫了她無數次“賀聽瀾”。在高塔下叫,在風裡叫,在能源塔的雷火中叫。每一次都像是在叫一個很重要的名字。
她聽得煩。
“我的意思是……”
她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瞳裡映著他的倒影。
“這樁婚事,我不退了。”
沈渡洲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困惑變成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近乎鋒利的打量。
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耍他,是不是賀家又想了甚麼新法子來羞辱他。
“為甚麼?”他問,聲音低了下來。
賀聽瀾張了張嘴。
她該說甚麼?說“我重生了”?說“你上輩子替我死了”?說“我後悔了一百次,這是第一百零一次”?
她說不出口。
至少現在說不出口。
“因為我改變主意了。”她微微一笑,手指卻情不自禁的挑起他的下巴。
沈渡洲的嘴角抽了抽。
“改變主意?”他盯著下巴那根蔥白色的手指,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賀聽瀾,你昨天還讓人送信來說‘沈家那個廢物,我一天都不想忍了’。今天就改變主意了?”
他不退反進,往前逼了一步。
賀聽瀾笑意漸深,如夜裡的玫瑰一般迷人,尋常人見了只怕要失了心神,但在沈渡洲眼裡卻簡直是一朵餓極了,要吃人的食人花。
“你覺得我很好耍是吧?”沈渡洲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先把我叫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不退婚’,然後呢?等所有人都覺得我沈渡洲高攀上了賀家,你再一腳把我踹開?”
他的眼睛泛紅。是一種被踩到痛處的、壓抑太久的憤怒。
“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沒有要耍你。”
賀聽瀾打斷了他。
“沈渡洲,我沒有要耍你。我也沒有要羞辱你。我說不退婚,就是不退婚。”
她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忽然就想起前世,他在高塔下站了三年,她都沒有低頭仔細看看他。
而他每一次抬頭,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
“不管你信不信。”她說,“這就是我的答案。”
沈渡洲一聲不吭。眼睛的紅也漸漸褪去。
他是要認命嗎?賀聽瀾想著,忽然笑了。
那不是十七歲少女該有的笑容,那是一個失去過一切的人,重新握住時才會有的表情,唏噓,不捨。
“沒關係。”她說,“你現在不信我,很正常。”
她放下手轉過身,走向門口。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風在這一刻忽然靜止了。
整個正廳裡,沒有一絲氣流。所有的風都像是被她的意志收攏了、馴服了,安靜地蟄伏在她周身,等待著她的命令。
一絲風悄悄纏上他的脖子。沈渡洲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馭風能力。那是一種他只在傳說中聽說過的境界—風眼。
萬物寂靜,唯風獨尊。
“沈渡洲。”
她的聲音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髮間若有若無的風的氣息。
“我不用你信我現在說的話。”
“時間會證明。”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重新湧入正廳,將沈渡洲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根菸,沒點的煙。
他忽然想起,剛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煙能不能掐了”。
不是“你這個廢物”,不是“離我遠點”,也沒有任何一個他聽慣了的、帶著刺的字眼。
沈渡洲把煙攥進掌心,攥得很緊。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賀聽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只有風還在輕輕流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她是個甚麼樣的人?沈渡洲感覺跟她隔著一整個世界,輕輕地嘆了口氣。
“……有病。”
他低聲罵了一句。
他還沒有走。
他在正廳裡站了很久,久到那杯涼了的茶被侍女收走,久到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
“時間會證明。”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的弧度。
“行,那我等著。”
他走出賀家府邸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淵星的夜空映成溫暖的橘色。
沈渡洲站在門口,終於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想把那根被攥皺了的煙點上。
打火機“咔嗒”響了一聲,又一聲,又一聲。
他沒點。
他低頭看著那根菸,忽然把它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不抽了。”
他自言自語,然後把手插進口袋,吊兒郎當地走進了夜色裡。
風從他身後吹來,輕輕拂過他的髮梢。
很輕。
像是有人在說,
“沈渡洲,歡迎回來。”
…………
賀聽瀾回到房間的時候,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垂下頭。精緻的臉蛋埋藏在髮絲下。
從手指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止不住地抖。
她剛剛見到了他。
活著的,完整的,還沒有被高塔下的三年消耗殆盡的沈渡洲。
他的肩膀還沒有被責任壓垮,他的眼睛還沒有被失望磨滅,他還會憤怒,還會質疑,還會用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你有病”。
他還活著。
賀聽瀾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無聲地顫抖。
風在她周身輕輕旋轉,像是知道主人需要安慰,溫柔地拂過她的發頂、後背、指尖。
她也沒有哭,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已經不需要眼淚了。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讓沈渡洲活著。
讓那個前世被她推了一百次、卻第一百零一次逆風而歸的人,好好地、完整地、幸福地活著。
“這次。”
她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換我守你。”
窗外,淵星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走了白日的喧囂,帶來了遙遠方向的氣息。
那是暴風角的方向。
是風暴開始的地方。
也是風暴終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