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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逆風而來

2026-05-01 作者:睡懶覺的麥兜不是好麥兜

逆風而來

走廊很長。

陽光從穹頂的晶石窗格間傾瀉下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賀聽瀾走在光影之間,步履匆匆。

心跳太快了。

胸腔裡像是關著一隻瘋了的鳥,拼命撲稜著翅膀要飛出去。她不得不放慢腳步,將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呼了一口氣。

風隨著她的呼吸在四周纏繞,溫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貓。

賀聽瀾低頭感應著那些細小的氣流,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的風從來不是這樣的。

它暴烈、失控、不可馴服,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的野獸,只要力量出現伴隨而來的就是毀滅。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去學控制,學到最後,她把自己也關進了那座塔裡。

可現在……風很乖。

它在回應她。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氣流拂過髮梢、穿過走廊的每一個角落。

她能“聽”到走廊盡頭侍女匆忙的腳步聲,能“聞”到正廳方向飄來的茶香,甚至能感覺到……

正廳裡,有一個人。

他的氣息很淡,像是刻意收斂把自己包裹在一層薄薄的、漫不經心的殼裡。

但風不會騙人。風告訴他,那個人周身有極其微弱的電流聲,彷彿是被壓抑到極致的雷鳴。

沈渡洲!

賀聽瀾睜開眼睛,淺金色的瞳孔裡映著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門後就是正廳。門後就是那個前世被她用風暴卷出禮堂的少年,是那個獨自守住了能源塔、將自己炸成了天邊一朵煙花的人。

她抬起手,觸上門扉。

冰涼的。

她的手卻在發抖。

“小姐?”侍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詢問,“您……沒事吧?”

賀聽瀾搖搖頭,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正廳裡很安靜。

賀崢坐在主位上,軍裝筆挺,眉目如刀。

他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兩盞茶,一盞已經涼了,另一盞還冒著熱氣,那是給沈家來客的。

但沈家的“來客”並沒有坐。

那個少年靠在門框上,叼著一根菸,沒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瘦削的鎖骨。

頭髮有些長,碎髮遮住了半邊眉眼,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俊美如畫,卻帶著痞痞的,漫不經心的欠揍的表情。

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但我無所謂。

賀聽瀾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像是被釘住了一樣。

這是十七歲的沈渡洲。

比她記憶中更瘦。

肩膀還沒長開,撐不起那件外套。下頜線鋒利得像是刀裁,側臉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小時候留下的,他一直留著,說“男人沒點疤算甚麼男人”。

嘴角的弧度吊兒郎當,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但那雙眼,被碎髮遮住的那雙眼,如星辰般璀璨,她太熟悉了。

那雙眼睛在前世的高塔下,看了她整整三年。

“賀小姐來了。”沈渡洲先開了口,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他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轉,“聽說您要退婚?我特地過來一趟,省得您派人送帖子,怪麻煩的。”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賀聽瀾沒有說話。

賀崢皺了皺眉,看了女兒一眼:“聽瀾,沈家少爺在這兒等你半天了。你要退婚的事,自己跟人家說清楚。”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催促。

賀聽瀾知道為甚麼。

前世,她父親巴不得她退掉這門婚事。沈家早已沒落,沈渡洲的異能評級只有E級,在聯邦軍校裡墊底,人送外號“第一廢物”。

賀崢是聯邦上將,他的女兒怎麼能嫁給一個廢物?

所以前世,她退婚的時候,賀崢甚至沒有阻止。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端著那杯涼了的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用風暴將沈渡洲卷出大門。

最後對著她說了一句:“做得好。”

賀聽瀾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收回落在沈渡洲身上的視線,轉向賀崢。

“父親。”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沈渡洲說。”

賀崢微微挑眉。

他看了女兒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張容貌精緻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憤怒或羞恥,帶著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緒。

像是一個扛過了太多風雨的人,終於站在了晴天底下。

“聽瀾今天怎麼這麼安靜?難道女大十八變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賀崢默默想道。

“……行。”賀崢放下茶杯,站起身,經過賀聽瀾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句,“別鬧得太難看。”

賀聽瀾沒有回答。

賀崢走了。侍女們也被她遣走了。

正廳裡只剩下兩個人。

賀聽瀾和沈渡洲。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了案上那杯涼茶的漣漪。

沈渡洲還靠在門框上,姿勢沒變,但夾著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察覺到氣氛不太對,面前這個少女看他的眼神,和他記憶中完全不一樣。

他記得賀聽瀾。

聯邦軍校裡最耀眼的天才,S級馭風異能者,賀上將的掌上明珠。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永遠帶著厭惡和輕蔑,像是在看甚麼髒東西。

可現在……

她在看他。

更像是在“望”。

像是隔了千山萬水,像是隔了生死輪迴,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沈渡洲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他把煙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賀小姐,您要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先幫您說,您要退婚,我沒意見。反正這婚約本來就是兩家老人定的,我配不上您,您退了也是應該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菸嘴被咬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他在緊張甚麼?

前世,她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只看到了他吊兒郎當的外表,只聽到了他漫不經心的語氣,只相信了所有人都在說的“沈渡洲是個廢物”。

她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看過他。

“沈渡洲。”

她開口了。

聲音有些啞。

沈渡洲抬眼看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賀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雙被碎髮遮住的眼睛,比她記憶中更璀璨。彷彿是被壓在水底的、拼命燃燒卻不敢讓人看見的光。

前世,這雙眼睛在高塔下仰望了她三年。

“你煙能不能掐了?”

沈渡洲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沒點。”

“沒點也別叼著。”

賀聽瀾的聲音不大,卻有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彷彿像是在說:我想好好看看你,所以別讓任何東西擋在我和你之間。

沈渡洲沉默片刻,把煙收進了口袋裡。

“行。”他說,眉宇間多了一絲困惑,“賀小姐,您今天……”

“我不退婚。”

四個字,不輕不重,落在安靜的正廳裡,卻像是投進湖面的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沈渡洲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他皺起眉,嘴角那抹吊兒郎當的笑意消失了,臉上浮現出警惕的神情。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退婚。”

賀聽瀾往前走了一步,落在沈渡洲的眼裡,璀璨的星河裡多了一個影子。

風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流動,將她身後的門關上了。

輕微的“咔噠”聲在正廳裡迴盪,像是一個儀式,關上了前世的門,開啟了今生的窗。

“有危險!”沈渡洲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他比賀聽瀾高了大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頭皺得很緊。

“賀聽瀾,你甚麼意思?”

他直呼她的名字了。

不再是帶著客氣和疏離感的“賀小姐”,而是“賀聽瀾”。

賀聽瀾聽得的心微微發顫。

前世,他叫了她無數次“賀聽瀾”。在高塔下叫,在風裡叫,在能源塔的雷火中叫。每一次都像是在叫一個很重要的名字。

她聽得煩。

“我的意思是……”

她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瞳裡映著他的倒影。

“這樁婚事,我不退了。”

沈渡洲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困惑變成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近乎鋒利的打量。

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耍他,是不是賀家又想了甚麼新法子來羞辱他。

“為甚麼?”他問,聲音低了下來。

賀聽瀾張了張嘴。

她該說甚麼?說“我重生了”?說“你上輩子替我死了”?說“我後悔了一百次,這是第一百零一次”?

她說不出口。

至少現在說不出口。

“因為我改變主意了。”她微微一笑,手指卻情不自禁的挑起他的下巴。

沈渡洲的嘴角抽了抽。

“改變主意?”他盯著下巴那根蔥白色的手指,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賀聽瀾,你昨天還讓人送信來說‘沈家那個廢物,我一天都不想忍了’。今天就改變主意了?”

他不退反進,往前逼了一步。

賀聽瀾笑意漸深,如夜裡的玫瑰一般迷人,尋常人見了只怕要失了心神,但在沈渡洲眼裡卻簡直是一朵餓極了,要吃人的食人花。

“你覺得我很好耍是吧?”沈渡洲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先把我叫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不退婚’,然後呢?等所有人都覺得我沈渡洲高攀上了賀家,你再一腳把我踹開?”

他的眼睛泛紅。是一種被踩到痛處的、壓抑太久的憤怒。

“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沒有要耍你。”

賀聽瀾打斷了他。

“沈渡洲,我沒有要耍你。我也沒有要羞辱你。我說不退婚,就是不退婚。”

她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忽然就想起前世,他在高塔下站了三年,她都沒有低頭仔細看看他。

而他每一次抬頭,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

“不管你信不信。”她說,“這就是我的答案。”

沈渡洲一聲不吭。眼睛的紅也漸漸褪去。

他是要認命嗎?賀聽瀾想著,忽然笑了。

那不是十七歲少女該有的笑容,那是一個失去過一切的人,重新握住時才會有的表情,唏噓,不捨。

“沒關係。”她說,“你現在不信我,很正常。”

她放下手轉過身,走向門口。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風在這一刻忽然靜止了。

整個正廳裡,沒有一絲氣流。所有的風都像是被她的意志收攏了、馴服了,安靜地蟄伏在她周身,等待著她的命令。

一絲風悄悄纏上他的脖子。沈渡洲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馭風能力。那是一種他只在傳說中聽說過的境界—風眼。

萬物寂靜,唯風獨尊。

“沈渡洲。”

她的聲音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髮間若有若無的風的氣息。

“我不用你信我現在說的話。”

“時間會證明。”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重新湧入正廳,將沈渡洲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根菸,沒點的煙。

他忽然想起,剛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煙能不能掐了”。

不是“你這個廢物”,不是“離我遠點”,也沒有任何一個他聽慣了的、帶著刺的字眼。

沈渡洲把煙攥進掌心,攥得很緊。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賀聽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只有風還在輕輕流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她是個甚麼樣的人?沈渡洲感覺跟她隔著一整個世界,輕輕地嘆了口氣。

“……有病。”

他低聲罵了一句。

他還沒有走。

他在正廳裡站了很久,久到那杯涼了的茶被侍女收走,久到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

“時間會證明。”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的弧度。

“行,那我等著。”

他走出賀家府邸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淵星的夜空映成溫暖的橘色。

沈渡洲站在門口,終於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想把那根被攥皺了的煙點上。

打火機“咔嗒”響了一聲,又一聲,又一聲。

他沒點。

他低頭看著那根菸,忽然把它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不抽了。”

他自言自語,然後把手插進口袋,吊兒郎當地走進了夜色裡。

風從他身後吹來,輕輕拂過他的髮梢。

很輕。

像是有人在說,

“沈渡洲,歡迎回來。”

…………

賀聽瀾回到房間的時候,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垂下頭。精緻的臉蛋埋藏在髮絲下。

從手指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止不住地抖。

她剛剛見到了他。

活著的,完整的,還沒有被高塔下的三年消耗殆盡的沈渡洲。

他的肩膀還沒有被責任壓垮,他的眼睛還沒有被失望磨滅,他還會憤怒,還會質疑,還會用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說“你有病”。

他還活著。

賀聽瀾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無聲地顫抖。

風在她周身輕輕旋轉,像是知道主人需要安慰,溫柔地拂過她的發頂、後背、指尖。

她也沒有哭,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已經不需要眼淚了。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讓沈渡洲活著。

讓那個前世被她推了一百次、卻第一百零一次逆風而歸的人,好好地、完整地、幸福地活著。

“這次。”

她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換我守你。”

窗外,淵星的夜風輕輕吹過,帶走了白日的喧囂,帶來了遙遠方向的氣息。

那是暴風角的方向。

是風暴開始的地方。

也是風暴終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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