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當看見寧真真臉上的傷和脖子上乾涸的血跡——那是阿明敲破她腦袋時自頭皮裡淌下來的，紀玉樹也有個類似的傷口，陸錦玄眸光驟然一冷，面上仍盡力保持冷靜剋制。
“哥哥！”醉眼惺忪中，廖志斌把陸錦玄看成從小帶他長大的陸博松，過去給了陸錦玄一個熊抱。
他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己的委屈，“就因為我是個孤兒，就活該被人看不起？說甚麼是陸家的一份子，其實連陸姓都不給我！
“連那些下人，私底下都在諷刺我不配！”
“陸家，沒一個好人！哥哥你也是騙我，不過，我知道你是被你那個好兒子矇騙的！”
空氣安靜了一會。
“阿玄，你來了。”轉個身的功夫，廖志斌又換了副平靜的嘴臉，給陸錦玄丟過去一罐啤酒，“陪叔喝一個。”
對他的神經刀沒有過多反應，陸錦玄伸手接住啤酒，剛一開啟，只見飽滿的氣泡迫不及待漫了出來，他就著廖志斌探究的目光一口悶光。
“好！”他第一次真心為這個沒有血緣的侄子喝彩，“你不怕我又給你下藥啊？”
陸錦玄把手一攤，指著周邊無邊無際的海水，“這麼多水，足夠我冷靜了。”
“哈哈哈！”廖志斌笑得前俯後仰，“沒想到你這麼無趣腦子裡全是工作的人，也學會說笑話了？”
他抹掉笑出來的眼淚，“就你一個人來？”
“嗯。”他指著已經成為一個小點的直升機，“已經返程。”
廖志斌冷哼一聲，擺明不信。
但不重要。
“你想要甚麼？我們可以談。”
“我要你死。”廖志斌的語氣平靜且輕，眼球卻像一灘石油，燃燒著最瘋狂的火焰，“小子，之前是我太小瞧你了。”
“謝謝叔叔誇讚，”陸錦玄的目光平淡地掃過被綁著的兩個人，“她們兩個在這裡礙事，把她們放了，我們再比試比試，牽扯無辜的人，沒意思。”
“不無辜，只要和你搭上關係的，都不無辜，所以，她們有今天，全是拜你所賜！”廖志斌“咯咯”笑，體內彷彿有幾個人格在隨機替換。
寧真真的目光自陸錦玄出現後就沒從他身上離開過，“他穿著和上一次一模一樣的衣服。”
一身棉質黑衣，金框眼鏡，乾淨利落，少了往日商業精英的銳利，多了幾分不設防的優雅。
然後說：“我選常晚檸。”
常晚檸剛喊完那一嗓子，已經有些力竭，正靠在寧真真身上休息，她噎了口口水，“你別再跳海里了。”
寧真真絕望地閉上眼，“我說是意外，你信不信？”
作著作著，玩脫了，誰敢信？
“我信……啊！”
廖志斌按動手裡的遙控器，齒輪轉動，兩人被吊了起來，海風一吹，晃晃悠悠。
寧真真彷彿聽見繩子因為承受不住兩人重量，不停傳來炸花的聲音，“廖志斌，這個繩子不會是你那個倒黴專案工地裡剩的吧？”
常晚檸白她一眼，都甚麼時候了，還戳他傷疤幹嘛？
“你今天能來，叔很欣賞你，為了回報你，這兩個，你選一個帶走，剩一個，就賠叔待這裡了。”
“不是，你不是想報復陸錦玄嗎？你直接和他單挑嘛！為甚麼要虐我們啊？”常晚檸不滿大叫。
“你別亂動！”寧真真還在跟劣質繩子做鬥爭，她現在只恨自己早餐多喝了口牛奶。
就算不像人魚公主那樣，掉海里變成泡泡消失不見，就她現在跟個粽子似的，要真掉下水，也是沉得比鐵還快，陸錦玄想救都有心無力。
“她說的對，”陸錦玄的目光若有似無地點在她們身上那根單薄的繩子上，“你有甚麼事不如直接衝我來。”
“選！”
廖志斌突然的大吼連陸錦玄都怔了怔，渾身氣息驟冷，半晌，才緩緩開口道：“我選常晚檸！”
“陸錦玄，我怎麼那麼不信呢？”廖志斌吃了太多這父子倆的虧了。
“這跟信不信有甚麼關係？常家千金外加獨生女的分量，你比我清楚，她今天有甚麼意外，別說你，我都沒辦法跟常勇交代。”
“哈哈哈！”廖志斌仰天長笑，“我要跟常勇交代？我還要跟誰交代？跟交代的人說你！”
“好，既然你選擇常晚檸……”
廖志斌退後一步，靠近半空中的兩人，把槍抵在寧真真心臟處，“咔嚓”一聲響，扣動扳機。
陸錦玄瞳孔驟縮，誰也沒料到廖志斌會有槍！
這個瘋子！
“你不要輕舉妄動！我可以馬上籤文件，總裁給你做，我永遠退出董事會！”
“陸錦玄……”寧真真腦子一片空白，她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卻甚麼都說不出口，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不要！”常晚檸的心跳也提到了喉嚨口。
“吵死了！”廖志斌吼停了所有喧囂吵鬧。
“陸錦玄，甚麼總裁甚麼股權？你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我要的是甚麼！”
“你一直扯來扯去的 ，誰知道？就不會好好說嗎？”常晚檸糟心透了，忍不住插了句吐槽。
“你想要甚麼？”陸錦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怕激怒內裡已經瘋狂的廖志斌。
廖志斌卻很享受他的緊張，“果然，你最在意的還是這個，陸錦玄，你自己都沒發現嗎？太明顯了。
“讓你的女人和你媽一樣，成為你心裡永遠的遺憾吧！你們這一家，受了詛咒的，一世不得圓滿！”
“陸錦玄媽媽的死也跟你有關？”寧真真捕捉到關鍵資訊。
陸錦玄身上的氣息瞬間冷到了極致。
廖志斌向後方側過頭去，腦門朝前探著，眼珠往上吊，陰惻惻的目光從眉骨底下滲出來，“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砰！”槍聲響起，世界在那一瞬彷彿靜止。
直到一記落地悶響撞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常晚檸？！”
電石火花之間，常晚檸用身體擠開了寧真真，接住了致命一擊，紅色在她胸口處洇開，彷彿一朵妖豔的花盛開。
陸錦玄以極快的身法閃到廖志斌跟前，側身躲過他的第二發子彈，一個手刀劈到對方手腕，手槍應聲落地。
廖志斌很快反應過來，出手應對。
兩人對打之際，吊著寧真真和常晚檸的繩子終於撐不住斷裂，寧真真掉在船舷外，幸好她和常晚檸之間還有條繩子連著，靠在舷牆護欄上，用常晚檸的體重壓著，她才沒有掉進海里。
“常晚檸，你還好吧？”寧真真一邊害怕腳下的浪花，一邊擔心常晚檸。
陸錦玄的腳下意識往寧真真這邊靠近，因為分心，左臉結結實實捱了廖志斌一拳，面對這個難纏的對手，不得不再次全心應戰。
“常晚檸！你快醒醒！不然我們都要掉海里了！”常晚檸因為身形嬌小，漸漸被寧真真帶了過去。
“知夏。”常晚檸抬起沒一點血色的小臉。
“甚麼？”混亂中，寧真真以為自己沒聽清。
“寧真真，我叫許知夏，請你記得。”
失血過快，許知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讓這個異世的人知道了她的本名，接著眼前模糊一片，墜入了黑暗中。
靈魂在不停下沉，不知是否有頭，如果有，她希望能回去，回到那個不完美的世界，回那個不完美但溫暖的家。
她真的太想他們了。
“常晚檸！”
眼見兩人要一起墜入海里，寧真真腳抵住船舷，使勁往旁一蹬，繩子在和護欄摩擦後，被磨斷了，常晚檸落在甲板上，而寧真真沒了她的牽絆，直直落入水中。
“噗通”一聲傳進耳朵裡，像一記強電流竄遍全身，陸錦玄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捏住，他不再留手，一腳將廖志斌踹飛。
這一腳威力巨大，飛出的廖志斌直到把護欄撞變形了才停下來，掙扎著起身，半道又跌了回去，吐血不止。
“痛快，哈哈哈！”這就是他想要的，活活打死陸家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子，方能解他心頭鬱郁之氣。
要麼被他打死，也不丟人。
“瘋子！”陸錦玄恨自己居然為了這樣的人浪費這麼多時間，轉身越過舷牆，跳進海水裡去，遠處，田之由開著快艇終於趕了過來。
即使這片海域的海水清澈，水下能見度也不超過幾米，陸錦玄循著氣泡義無反顧地潛向深處，終於截住了還在下沉的寧真真。
以為能鬆一口氣，卻發現寧真真竟意外的沉——彷彿有股不知名的力量一直在拖著她往海底去。
因一直在拼盡全力，氧氣消耗飛快，陸錦玄的手甚至被粗糙的繩索磨到出血，他依舊沒想過放棄，抱著寧真真在這片漫無邊際的水域裡對抗沉淪。
“嗯、嗯！”【快走，不然你也會溺在這裡的！】
水下沒法說完整的話 ，但她確信自己的心聲已經傳了過去，因為她也聽到了陸錦玄的回應：【我不可能再丟下你，死也不會。】
苦鹹的海水泡得眼睛澀疼難當，寧真真卻發現自己第一次看清了眼前的男人，心境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平靜。
“我愛你。”她附在他耳邊低語，這三個字，前世說了無數遍，這一世還是第一次說，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趁陸錦玄出神，寧真真捆緊的雙腳在他肚子上蹬了一記，兩人一上一下就此分開。
【你瘋了嗎？】
寧真真再次被陸錦玄趕來並接住。
【我說過，我不會再把你弄丟。】
他掏出戒指，為她戴上，做完這一切後，體力已完全耗盡，意識開始模糊不清。
【陸錦玄！】他竟比她先墜向海底！
紅絲自指間散開，寧真真身上的繩索奇蹟般自動斷開，向下扯著她的力道也突然消失。
她自由了！
寧真真抱著力竭暈迷的陸錦玄朝水平面游去。
田之由二話不說，第一個跳下水，幫寧真真把陸錦玄拖上船。
寧真真望向天邊，一輪夕陽正沉入大海，染紅了大片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