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寧真真趕到醫院時,陸錦白已經從急診室轉至ICU,窒息的氛圍裹著醫院的消毒藥水味道撲面而來,讓她也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江望舒站在窗前,目視前方,精緻的五官此刻看起來就像個無魂的娃娃般。
“舒姐姐。”寧真真輕輕喚她。
江望舒機械性地轉過頭來,眼睛裡像失明者般一片茫然。
寧真真心疼地把她攬進懷裡。
她沒有孩子,但她見過自己媽媽形銷骨立的樣子。
“真真?”感受到暖意,江望舒的眼睛終於開始對焦,“醫生說問題不大,小白醒了之後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太好了。”寧真真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
“謝謝你,真真,要不是你……”江望舒都不敢再說下去。
“休息一下吧!”寧真真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真真,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就是你五年合約到期的時候,我原本已經給你備好了禮物,慶祝你順利畢業,再跟你表明我的身份的。”江望舒娓娓說著。
寧真真靜靜在旁聽著。
她也一直好奇,她當時跟江望舒提前說了那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但是那天晚上她去道別的時候卻沒看見她人,讓她一度以為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那天在自己的別墅裡做了個夢,夢見小白被無情勾從水裡撈了出來,口鼻裡全是冰水,我在夢裡,努力長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回憶起那個恐怖的夢境,眼淚又奪眶而出,江望舒渾身都在顫慄。
寧真真忙輕拍她的背,想讓她好受些。
“我當時安慰自己說是個夢,但是那個夢太真實了。”
寧真真當然知道那不是夢,只是覺得很巧,江望舒也以做夢的方式看見了前世。
“可能是當時她離歸賢山莊很近,受到那個空間磁場的影響。”系統在一旁解釋。
寧真真也習慣了他時不時冒出來一下,也不知道他每次都是甚麼時候開始來的,女主那邊的考勤可能不太嚴吧!
江望舒深吸口氣繼續道,“我終於受不了,連夜驅車到S大見小白,可我們說不到兩句就爆發了爭吵,小白因為多年的委屈和失望,我則因為剛剛情緒波動,大家都說了重話。”
她一直有出國離開陸家的打算,因為這個詭異的夢,她想把這個計劃提前,並把兒子帶走,讓他在國外讀幾年書。
她見過小白後就急匆匆出國辦手續,為了趕飛機還把廖婉雲還創了,結果回來後,小白怎麼說都不同意出國,甚至減少本來就少得可憐的母子見面時間。
“怪我,在小白成長的過程中忽略了許多,後面又急於求成,”江望舒緊緊攥住寧真真的手,“幸好這個時候,你出現了。”
“我很開心,這次是我把小白拉了回來。”而不是無情勾。
江望舒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真真,我錯了。”
她來陸家是件大錯特錯的事,回頭看,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堅持的。
她這輩子都是等陸博松,等他回頭看看她,到最後才發現,只是感動了她自己,也忽略了她唯一的骨肉。
現在他生死未卜,她才發現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抱抱他,如果這成為遺憾,她都不敢想餘生。
在小白的人生和生死麵前,她跟陸博松的那點情感糾葛顯得多餘又荒誕。
更諷刺的是,這些年她一直在本末倒置。
就算當年所有的誤會都早已解釋清楚,他對她的態度仍一成不變。不管她說甚麼做甚麼,他都當是在無理取鬧,這幾乎變成了他們之間的“默契”,她用半輩子的內耗為代價終於看清了這場無聊的遊戲。
“你知道嗎?陸博松唯一信我的話,就是我年輕時說的那些孩子氣的話。”
她說,他不應該和綰姐姐結婚,他應該愛她才對。他信了。
以致到後來,綰姐姐出事,他懷疑她,即使這麼多年都沒有證據,她在他這裡仍沒有洗清嫌疑。
他們酒醉後發生了關係,有了娃,他也懷疑是她做了手腳。
“等一下,你是說一個男人,生過娃,喪偶,”寧真真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這些都不算,主要是婚前還玩得花,跟你睡了一覺之後,突然就變得三貞九烈了?”
陸博松此時正坐在開往醫院的車上,狂打噴嚏。
他用一輩子的想象力都想象不到,他費盡心力撈回家的魚,此時正在往他的城門上堆柴,準備放一把酣暢淋漓的火。
“就因為醉了一次酒,彆彆扭扭,囉囉嗦嗦,不痛不快。”不結婚,又不放人走,還把壓力給到無辜的小孩。
江望舒都禁不住被寧真真嚴肅的樣子給逗笑了,笑得好心酸。
她這麼多年一直在力證自己,從自己擰巴的視角里竟沒發現陸博松也是這麼擰巴的一個人。
“他年輕時嫌棄那些女朋友家世不好,結了婚又嫌棄老婆平淡,跟前女友藕斷絲連,沒有出軌,就是介紹工作啦資助出國創業啦……”寧真真又開始數手指。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都不太清楚這些事。
“網上有整理他所有花邊新聞的帖子,還有爆料的。”像他們這種名人壓根沒有隱私,尤其是喜歡浪的,“你想看嗎?”
江望舒第一反應竟有些遲疑,“是不是不太好?”
“那算了,給你留點幻想。”
“把連結發我。”她剛說完,寧真真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把手機遞了過去。
點開一看,最近的瓜便是陸博松這段時間總“偶遇”廖婉雲,相約在一起吃飯、喝咖啡。
“相談甚歡呢!”寧真真湊過來一起觀摩偷拍的影片。
“是啊,”江望舒的指尖不自覺收緊,按在了電源鍵上,驟暗的螢幕映出她蒼白的臉,“相談甚歡。”
“不過廖婉雲倒不算前女友。”這個她知道的,“他們兩個,一個烈火,一個溼柴。”
“對,”寧真真點頭,她也知道廖婉雲因為情況特殊,連那道門都不曾進過,“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
“哪一點?”
“你知道陸叔叔情竇初開的年紀喜歡過一個家境很普通的女孩子嗎?”
“聽說過。”有點久遠的事了,江望舒光回憶都要想好一會,“高中的事情,可是那個女孩子拒絕了他。”
“對,後面他找的女朋友都有那個女生的影子,高挑,氣質清冷,家庭普通。”這是她蒐集了很多資料後發現的,“然後不超過三個月就會甩了人家。”
陳年的瓜雖然有點脫水,但也頗有另一番風味。
“所以……跟廖婉雲又有甚麼關係?”江望舒腦袋混沌,有些週轉不開。
“關係就是,她們都依附著他,離不開他。”
“你是說,陸博松喜歡的是這種被依賴的感覺?”她有點懂,又沒完全懂。
“沒錯,”寧真真接著說,“不是愛情,所以陸叔叔總是很理直氣壯地跟你說,他沒問題。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他說的沒錯,他在她們身上找到的是一種情緒價值。”
當年那個走得沒有絲毫猶豫的背影帶給他的傷害,從廖婉雲們身上得到了“療愈”。
江望舒開始有頭緒了,但腦子還是亂得很,手指無意識得划著手機螢幕。
她繼續往前翻,看到一篇爆料,“他對前女友好,因為沒有發生那種關係,所以還要求老婆劉綰不能過多幹涉,不能吃沒必要的飛醋。”
這是真的嗎?她經歷過的,綰姐也同樣……
見江望舒沉默,寧真真又甩了個連結,是劉綰給廖婉雲的公開道歉信,算是對爆料最好的佐證,“你猜,陸太太是不是自願的?”
“難道我這些年看到的深情是假的?”心裡有塊堅守的高地在崩塌。
就因為看見陸博松對他亡妻的深切追悼,她這些年一直恪守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失了最後的體面。
“未必不是真的。”關於這個問題,寧真真還是認真思考了下,“有些人是這樣的,車撞樹上知道拐了,股票漲起來知道買了,大鼻涕甩流嘴裡知道甩了……”
最後一個比喻有點接受無能,江望舒趕緊輕柔地捂上她的嘴。
笑容在江望舒臉上漾開,像陽光般驅散了陰霾。
“謝謝你,真真。”這些年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煙消雲散,無比輕鬆。
“不客氣。”寧真真歪著頭,看著像只小白兔一樣乖巧可愛,“你不要和陸叔叔說我跟你說的這些哦!”
“放心吧!我甚麼都不會跟他說的。”江望舒突然盯上她還沒完全消腫的嘴唇,若有所思起來,“不過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甚麼?”寧真真以為她問的還是陸叔叔有關的。
“你為甚麼要退婚?”
“?!”
話題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拐到她身上了,寧真真一整個心虛加戰略性後退。
“其實我覺得你們兩個挺合適的,陸錦玄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過去,是個很好的結婚物件。”而寧真真的跳脫,剛好可以增加陸錦玄的“人味”。
寧真真開始汗流浹背了,別人的感情問題可以分析得頭頭是道,輪到自己的就開始頭暈了。
幸好一道突兀的聲音闖了進來,“媽,是這裡了。”
熟悉的聲音聽得寧真真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這裡的藥水味好難聞,我們說兩句就趕緊走吧!”
系統悄咪咪的附在寧真真耳邊叮囑:“暫時不能讓湛樂童再接近陸錦白了,像她這種倀鬼朋友是很吸人氣運的,平時還好,這種非常時刻搞不好是要人命的。”
湛樂童本來也不想來,全是因為陸博松只是聽了些風聲,打了個電話給她爸爸問責,媽媽這才拉著她過來。
她不懂,救人是醫生的事,她來又有甚麼用呢?況且陸錦白不是有了寧真真這個死綠茶了嗎?還有為甚麼陸博松會知道?那個地方明明那麼隱秘,冬天幾乎都沒甚麼人去湖邊的。
肯定是這個死綠茶第一時間告的狀吧?
“你們來做甚麼?”
感受到江望舒凌厲的目光,加上她媽也在場,還要維持乖乖女形象,湛樂童眼下也不敢和寧真真幹仗。
“江阿姨好,我們是來看望小白的。”她慢慢吞吞地從湛太太身後走出來,神色哀慼,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拼命擠出的兩滴眼淚不捨得掉,一直在眼眶裡打轉,“小白他希望我好好活著,不要再做傻事。”
江望舒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寧真真更是噎得厲害,“我有句粗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對上寧真真,江望舒永遠溫柔又寵溺,從第一次在別墅區相遇開始。
得到許可,寧真真走上前,趁所有人還來得及反應,抬手給了湛樂童一巴掌。
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