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赫蘭 風波起
一方空地不大, 卻零零散散圍了好些人,其中多是高官之後。身在獵場,卻連馬都拴在了一邊不管, 應是專門來看這場熱鬧的。
而在這一群漢人中, 那圖公主赫蘭卓的身影則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了些, 她穿著本族特色的圓領袍, 只是換成了更為輕便的騎裝, 而眼下,她的腿上正有一道汩汩流血的箭傷。
“何人在此喧譁?”
寧珩露面, 眾人齊齊噤聲,就連那位氣勢洶洶的世子也怒火頓消, 跟著跪了下去。
“參見陛下。”
喬禧連忙走上前去扶赫蘭卓, 而在寧珩的追問下,亦有人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
赫蘭公主原本正在此處獵一頭母鹿, 卻突然被暗箭射傷摔下了馬,而就在這時,那位世子出現將母鹿射殺。赫蘭公主認為是世子貪她獵物, 暗下殺手, 便想問他要個解釋, 所以就出現了喬禧最開始聽到的那句話。
寧珩目光凌然地盯著他, 肅聲問:“趙世子,此箭究竟是否為你所射?”
被叫做趙世子的那位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卻還是硬著頭皮道:“不……不是我, 不是我射的!”
“那好。”寧珩神色冰冷,只道,“既然無人承認,便等太醫為赫蘭公主取下箭頭後, 再做定奪。”
為結束後更好清算成績,每個人所用的箭上都有專屬編號,只要此箭是在獵場中所射出,便不愁找不到放箭之人。
似乎是終於想到了這點,趙世子的臉“刷”地白了幾分。寧珩又接著下命令:“朕帶赫蘭公主出去找太醫,其餘人等繼續狩獵,此事不得宣揚,違者重罰。”
話音落下,喬禧正好和他對上眼神,無需多言,她輕輕點頭,便扶著赫蘭公主上馬。
赫蘭卓生得草原兒女的好樣貌,五官分明而立體,即便是因為疼痛面上微微泛白,眉眼間依然不失英氣,踩著馬鐙躍上馬背的姿態優雅而利落,待扶著人坐穩後,她用不甚標準的中原話說:“謝謝。”
喬禧淺笑著說了聲“不必客氣”,然後退開了半步。
見沒有熱鬧再看,有不少人已經悄悄離開了,待寧珩上馬後,他道:“朕先送公主離場,你就等在這裡不要亂走,放心,朕的御馬就在此處,旁人不敢輕易靠近。”
喬禧點頭,道:“嗯,路上小心。”
隨著寧珩雙腿用力一夾馬腹,馬兒撒開蹄子跑了起來,喬禧收回視線,卻見那位趙世子還站在原處。
“哼,原來你就是那個害得清瑤郡主被禁足的女人……看著也不過如此,真不知道用了甚麼好手段。”
喬禧就這麼看著他背好箭筒上了馬,淡淡道:“我用了甚麼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趙世子的手段,恐怕不出今日就要敗露了。”
“你……”趙世子臉色驀地難看了幾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卻還是甚麼都沒說,乾脆扯著馬頭轉身離開了。
喬禧聳了聳肩,心道這些人說來說去也就這麼幾句。
本以為這段插曲就此偃旗息鼓,後背突然升起的寒意卻令她渾身一僵,下一瞬,箭矢破風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了趙世子的小腿肚。
變故就發生在瞬息之間,喬禧還未能反應過來,就見林中走出一匹通體漆黑、油光水滑的黑馬,有一人正坐於其上款款而來,長髮披散,耳側的小辮尾端綴著鮮紅的舍利子,頭佩抹額,衣服制式和赫蘭卓相似,一隻手上還捏著柄長弓。
趙世子慘叫著摔下了馬,隨行的計數官也被嚇得不輕,而男人自始至終毫無表情。
“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暗殺本世子!”
趙世子一邊抱著腿慘叫,一邊還不忘咒罵,對方這才輕拽韁繩,居高臨下地道:“世子說是本王子做的,可有證據?”
“在場除了你還有誰拿了弓,就是你乾的你還想狡辯!”
面對趙世子氣急敗壞的指控,男人平靜得近乎冷漠,說:“這狩獵場裡的參賽者們,誰沒有拿弓?既然給不出證據,世子便不要血口噴人。”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的語氣猝然加重,隱約帶上些陰狠之意。那圖人生性兇猛好戰,據說從小就過著與與野獸搶食的生活,眼下四處無他人,喬禧絲毫不懷疑赫蘭桑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無論箭傷抑或藉口,分明都是剛才赫蘭卓所遭受過的,趙世子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惡狠狠地說著“你等著”之後,就灰溜溜地上馬跑走了。
馬蹄聲遠去,林間復入一片安靜,喬禧一時間有些無措,便福了福身,主動開口:“見過王子殿下。”
說著,她垂下眸子,做出必要的恭敬姿態。而至於赫蘭桑,大機率是不會理會的,畢竟她眼下一身普通的計數官打扮,實在很難讓人多些注意。
思忖間,卻有馬蹄踩碎枯葉的聲音不徐不疾地響起,待走到近前,男人才利落下馬。
赫蘭桑高她不少,身體也相較中原人更加魁梧,他單手覆於胸口,微微低頭,從容地道:“方才無意驚嚇,在此問姑娘好。”
喬禧不懂那圖人的禮節,更沒見過堂堂王子向她行禮的,下意識便要去扶,手伸到一半才發覺不妥,於是又悻悻收回,說:“王子殿下太客氣了。”
傳言說那圖人野蠻粗魯,如今看來傳言不可盡信,無論是赫蘭卓還是赫蘭桑,雖身居高位,待人卻十分溫和有禮,端是一副氣度不凡的貴族之風。
赫蘭桑略一點頭,又說:“阿妹的事我已經從陪侍那裡知道了,姑娘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帶我去阿妹那裡看看。”
“王子放心,公主已被陛下帶去場外,那裡有專門的太醫為她診治。”喬禧道,“王子從此處林口出去,往左約莫幾百步便是出口,外面有負責治安的侍衛巡邏,他們會帶你過去。”
擔心他找不到路,喬禧還特意說得詳細了些,見赫蘭桑道過謝後重新上馬,她才放下心來。只是雙腳的騰空感出現得突然,她沒忍住發出一聲驚叫,轉眼間就被男人拎著胳膊放到了馬背上。
入眼是男人寬闊的後背,腳下幾乎懸空,喬禧驚恐之餘只能勉強維持冷靜,道:“王子殿下,我就不去了……”
“問別人不如問姑娘來得方便,再說了這裡是荒郊野嶺,姑娘一個人待著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一道回去。”
解釋完這句,納蘭桑便策馬如離弦之劍一般衝了出去,還好喬禧有過經驗,迅速扶著馬鞍穩住了身形。要說那圖人有禮是不錯,但這未免也太熱情了些,還好男人的後背寬大得足夠擋風,她才能勉強睜開眼睛。
太醫的帳篷設在圍場出口不遠處,白帳灰頂,帳外立著兩名帶刀侍衛。赫蘭桑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隨即向喬禧伸出一隻手。
喬禧猶豫了一瞬,終究不好拂了對方好意,便搭著他的手臂跳下馬來,落地後立刻退開兩步,拉開了一個合乎禮數的距離。
帳簾掀開,裡頭藥香撲鼻。赫蘭卓半靠在榻上,受傷的那條腿平擱著,褲管已被剪開,傷口處覆著浸了藥的紗布。太醫正躬身在一旁寫方子,見到赫蘭桑進來,連忙擱筆行禮。
寧珩立在榻邊,單手負於身後,聽見動靜便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喬禧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確認她無恙之後,才看向赫蘭桑。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瞬。
須臾,還是赫蘭桑率先開口,單手覆胸,微微欠身,行的是那圖禮節:“多謝陛下親自護送阿妹診治。”
寧珩神色淡然,略一抬手:“王子不必多禮。赫蘭公主在朕的圍場上受了傷,朕自當負責到底。”
赫蘭桑直起身來,面上看不出甚麼波瀾,只道:“陛下有心了。”
他走到榻邊,彎腰檢視了赫蘭卓的傷口,用那圖語低聲問了幾句。赫蘭卓搖搖頭,答得簡短,神色間倒沒有太多痛楚,只是眉宇微蹙,似乎還在為方才的事不平。
半刻後,赫蘭桑轉過身來,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阿妹說箭頭已經取出來了,並未傷及筋骨,多虧陛下安排得及時。”
寧珩徐徐開口,語氣聽不出多少情緒:“李太醫是太醫院資歷最老的,公主儘管安心養傷便是,區區箭傷,不出半月便可痊癒。”
赫蘭桑點頭致謝,隨即將目光投向帳外,話鋒一轉:“那射箭之人,陛下可有眉目了?”
寧珩並未遮掩,神色坦然,目光如炬,道:“太醫取箭時朕已看過,箭上有編號,是趙世子的箭無疑。”
赫蘭桑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平和:“那好,有陛下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這話含義再明顯不過,他放心的不是赫蘭卓的傷勢,而是寧珩不會包庇。
寧珩自然聽懂了,他微微眯了眯眼,唇角甚至帶上了一絲淡笑,只是笑意並未抵達眼底:“王子放心,此事朕會給你一個交代。圍場之中暗箭傷人,按大昭律例,輕則削爵,重則流放。無論是誰,朕都不會輕饒。”
赫蘭桑語氣恭敬:“陛下秉公處置,那圖上下自然感念。”
兩人一來一往,言辭間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可若論起這些恭維客套裡有幾分真心實意,那便無可多說了。喬禧站在寧珩身側,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肩背微微繃著,顯然他對於赫蘭桑,也並未放下警惕。
正沉默時,一旁的赫蘭卓忽然用不甚熟練的中原話喊了一聲“阿兄”,聲音不高,卻帶著些提醒的意味。
赫蘭桑頓了頓,周身那股隱隱的銳氣這才收斂了些。
“既然阿妹需要靜養,我便不多打擾了。”赫蘭桑向寧珩微微頷首,“陛下若有訊息,隨時派人知會我便是。”
“自然。”寧珩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王子慢走。”
赫蘭桑又看了赫蘭卓一眼,這才轉身掀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