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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曲徑通幽 路是要慢慢走的

2026-05-01 作者:星星星橙

第41章 曲徑通幽 路是要慢慢走的

趙世子的處置來得很快, 太醫取出箭頭後,箭身上的編號與趙世子所用箭矢完全吻合,人證物證俱在, 容不得半點抵賴。

寧珩當夜便下了旨:趙世子削去世襲爵位, 杖責三十, 流放嶺南, 永不得入靖梁。其父教子無方, 罰俸三年,降職留用。

旨意傳下去的時候, 赫蘭桑正陪著赫蘭卓在太醫帳中換藥。傳旨的內侍聲音尖細,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赫蘭卓聽完, 沉默了片刻,用那圖語低聲說了句甚麼。赫蘭桑沒有接話, 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面上看不出喜怒。

至於趙世子腿上那支來歷不明的箭——寧珩自始至終沒有問過,也沒有派人去查。

狩獵比賽在第三日落下帷幕, 結算成績的那天下午, 圍場外的空地上搭起了高臺, 各路參賽者的計數官依次上報獵獲數目。輪到赫蘭桑時, 那圖王子的隨從將獵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野兔、狐、鹿,甚至還有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 箭箭命中要害, 絲毫不拖泥帶水。

計數的官員高聲報出數目:“赫蘭王子,四十一頭。”

全場譁然。

赫蘭桑的成績超出了第二名將近一倍,即便寧珩的成績被慣例排除在外,這個差距也足以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赫蘭桑走上高臺領賞, 步伐從容,神色平靜,彷彿這個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今日穿一身那圖的禮服,深藍底子上繡著暗金色的圖騰,長髮依舊披散著,耳側小辮上的舍利子在日光下紅得奪目。

寧珩端坐於主位之上,抬了抬手,示意內侍將賞賜端上來,道:“赫蘭王子騎射之術甚佳,當得頭賞。”

不過多時,侍從端著金盤而來,其中黃金百兩,錦緞十匹,玉器兩隻,件件皆是上品。

赫蘭桑單手覆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卻並未立刻去接那些賞賜。

他直起身來,目光平和地與寧珩對視:“陛下,金銀珠寶,那圖不缺……赫蘭桑此行,並非為這些而來。”

高臺之上,空氣靜了一瞬。寧珩面上的笑意未變,只是眼神深了幾分,道:“王子想要甚麼,不妨直說。”

赫蘭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那圖願與大昭永結同好,互通商市,共守邊疆。赫蘭桑此行,是帶著誠意來的。”

這番話他說得坦蕩大方,既無諂媚之態,也無倨傲之色,倒像是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寧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卻沒有立刻接話。

片刻後,他笑著略一頷首,道:“王子有此心意,朕自當記下,只是今日為慶功之宴,這些事來日再細談不遲。”

說罷,他抬手示意內侍將賞賜奉上。赫蘭桑心下了然,便沒有再推辭,接過金盤後道了聲謝,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喬禧作為起居郎坐在角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赫蘭桑話說得漂亮,可寧珩沒有接,便是沒有應。所謂“來日再細談”,也不過是帝王用來擱置不願觸碰之事的託詞罷了。

萬歲節過後,各國使臣陸續啟程返回,赫蘭卓的箭傷卻還需靜養些時日,那圖一行人便暫且在靖梁住了下來。寧珩在宮城西南角的霜華殿撥了院子給他們住,地方清幽,離主殿也遠,既全了禮數,也免了日日相對的尷尬。

不過既然同處一片屋簷之下,偶遇也是不可避免的事。這日喬禧去藏書閣尋方大人,抄近路穿過御花園的西角時,遠遠便瞧見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芙蓉池邊的假山旁,仰著頭不知在看甚麼。

走近了才認出是赫蘭桑,他今日未穿那圖禮服,換了一身中原式樣的深色常服,若不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倒像是個尋常的世家公子。

赫蘭桑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認出來人是她,便微微頷首道:“喬大人。”

自從獵場一別,兩人在宮宴上又見過幾回,算是混了個臉熟。喬禧福了福身,道:“王子殿下怎麼獨自在此?”

“太醫說阿妹要多走動,她便拉著我在宮裡轉。”赫蘭桑說著,目光往池對岸的涼亭瞥了一眼,“走到半路她說累了,在亭子裡歇著,我便四處看看。”

喬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果然瞧見赫蘭卓正倚在涼亭的美人靠上,百無聊賴地往池中丟魚食。

御花園雖有好山好水,但畢竟不比草原的寬廣闊然,讓這位天生在馬背上長大的公主靜養在這一片園林庭院中,也的確有些委屈她了。

喬禧收回目光,問:“王子殿下覺得御花園的景緻如何?”

赫蘭桑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該如何措辭,最後卻只乾巴巴地說:“很好看……”

“很多樹,很多花,水也清,就是……說不出來。”

喬禧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赫蘭桑的中原話說得不算差,只是詞彙量顯然有限,面對御花園這精心疊山理水的景緻,他大約滿肚子的話卻找不到對應的詞來裝。

她抬手一個一個地指給他看,道:“王子殿下,且看這是芙蓉池,那邊是疊翠山,山上的亭子名為攬月亭……”

赫蘭桑聽得很認真,跟著默唸了一遍,忽然問:“攬月……是手可以碰到月亮的意思?”

喬禧笑著頷首,說:“不錯,所謂‘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建亭子的人大概是想像李太白那樣,坐在裡面一伸手就能把月亮摘下來。”

赫蘭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然又指向池邊一片正開著花的木芙蓉,道:“這個花,我們那圖也有。長在河邊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比這裡的多……不過那邊沒有這麼好看的亭子,也沒有這麼多彎來彎去的路。”

赫蘭桑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們中原人,似乎很喜歡把路修得繞來繞去。”

喬禧一時竟分不清這是褒獎還是別的意思,反應過來後頗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中原人性子含蓄,偏愛曲徑通幽的委婉,雖不比草原的遼闊,卻也別有意趣。”

赫蘭桑聞言卻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無法理解:“曲徑……通幽?”

喬禧解釋道:“就是小路彎彎曲曲的,才能走到最安靜最好看的地方,直直的一條大路走過去,反倒沒了趣味。”

赫蘭桑沉默片刻,忽然展顏笑開了,眉眼舒朗,笑意真切,整個人少了幾分沉穩,多了幾分草原人的爽朗,他道:“這話有意思,我們那圖人趕路都是走直線,越快越好,不過看來中原人的路,是要慢慢走的。”

赫蘭卓的箭傷養了大半個月,終於好了個七七八八。她本就是草原上長大的大人,筋骨結實,癒合得比太醫預估的還要快些。拆了紗布那天,赫蘭卓在霜華殿的院子裡走了好幾個來回,然後對赫蘭桑說了一長串那圖語,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抱怨悶得太久。

為慶祝赫蘭卓傷勢痊癒,也有賠禮道歉之意,宴席設在霜華殿的正廳,不算大,只擺了兩桌。寧珩和喬禧赴宴,赫蘭桑與赫蘭卓坐主位相陪,菜色是御膳房特意準備的,一半中原菜式,一半那圖風味,算是兩相周全。

酒過三巡,氣氛鬆快了許多。赫蘭卓喝了酒,面上泛起一層薄紅,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話講起那圖草原上的事,說他們那邊賽馬不用馬鞍,騎光背馬才算真本事。寧珩難得聽得有些興味,甚至還問了幾句那圖馬的品種。

喬禧秉著說不上話就安靜聽著的禮節默默吃菜,只是偶爾抬頭時總能和赫蘭桑的視線對上,對方目光坦蕩,不避不讓,只讓人無端覺得奇怪。

直到席間酒意愈深,赫蘭桑忽然放下酒杯,開口道:“陛下,有件事,我想趁今日這個機會說一說。”

寧珩抬眼看他,唇邊笑意未收,說:“王子請講。”

赫蘭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掃過喬禧,然後落回寧珩面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這些日子我在宮中走動,與喬大人有過幾面之緣,喬大人心善,替我講解了好些中原的風物詩文,赫蘭桑十分感激。”

喬禧心下微顫,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一緊。

赫蘭桑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圖人沒有中原這麼多彎彎繞繞的規矩,喜歡一個人,便大大方方地說出來……我對喬大人心存好感,今日當著陛下的面,也不覺得有甚麼好遮掩的。”

廳中霎時靜了下來,赫蘭卓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顯然連她也沒料到自家兄長會說出這番話來。

寧珩也神色一滯,那抹得體的弧度就這麼僵在了唇角。

赫蘭桑渾然不覺似的,甚至還笑了一下,道:“當然,我知道在中原,這種事要講規矩,所以我們不如按草原的規矩來——陛下與我賽一場馬,誰贏了,誰便有資格追求喬大人。”

話音落下,廳中落針可聞,赫蘭卓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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