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在猜 他會來的。
皓月藏於雲霧, 風過而無痕,火光在長公主的半張臉上映出融融暖色,卻也將那雙眸子裡的輕蔑和冷意照得無比清晰。
沒有得到命令, 那些士兵仍保持著拉弓的姿勢, 鋒利的箭頭反射著寒光, 落入喬禧的眼中卻只有一個小光點。可她心裡再清楚不過, 若是稍有不慎, 只需一箭便可當場要了她的性命。
她作出泫然欲泣的樣子,淚眼朦朧地看著長公主, 道:“長公主怎會不知道?我自從被陛下抓進宮後,便被囚在了長華殿裡, 日日由林泉監視著, 我如何能有機會去大理寺喊冤……”
為增加可信度,喬禧說著便往前膝行了兩步, 滿臉急切地說:“只有見到長公主時,我才覺得自己或許能求得一線生機,所以就算今晚要死在長公主手下, 我也想求您為草民主持公道, 還我一片清白!”
像是聽到甚麼意料之外的事, 長公主饒有興味地挑起一邊眉毛, 徐徐道:“是麼?可本宮卻聽說,你在長華殿過得很是不錯呢。”
她笑著, 意卻不達眼底, 只見得殺意漸現。喬禧心裡連叫不好,趕緊搶在她開口前出聲,也顧不上疼得把頭磕得咚咚直響:“求長公主明鑑!我本不過市井之中的三流話本先生,不僅被抓進宮中供陛下戲弄作樂, 還被丞相大人威脅,險些丟了性命。人人都說我是禍國殃民的妖女,可我捫心自問從未做過壞事,為何如今卻要落得這般下場?”
“長公主……草民不甘心啊!”
聲嘶力竭地喊完最後一句,她便脫力似的趴倒在了地上。膝蓋早已經跪得失去知覺,唯有胸膛因抽泣而劇烈起伏著,這些話中摻雜了幾分做戲幾分真意,喬禧一時也說不分明,但她知道,現在只有將自己與旁人儘量撇得乾淨,長公主才有可能打消對她的顧慮,從而進一步生出利用她的念頭。
長公主並未立即開口,一分一秒的等待下,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漫長。喬禧不敢去猜自己能有多大的價值,她現在依然只能賭,賭長公主對寧珩並非沒有二心。
畢竟若是真的擔心弟弟,她當初便不會被周全稱作壓得住寧珩的人,更不會任由不利於寧珩的謠言肆意發酵,卻專門抽出時間來處理喬禧這個小嘍囉。
夜漸深,月偏於東,淺影灑落一地,長公主也終於在此時作出了抉擇——
“不甘心?”
她冷哼一聲,對著月光將指尖的護甲看了又看,似乎並未將她這番包含血淚的控訴放在心上:“你也說了,自己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話本先生,既如此,你是死是活,又與本宮何干?想當初,幾個話本便能治好皇帝的病一事本宮是決計不信的,現在看來……恐怕是那群庸醫為自己醫術不當找的藉口罷了。”
喬禧像是被當頭炸了一記,頓時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原地,可還沒等她將這番話完全理解,便看見長公主懶懶地抬手,面上浮現些許話止於此的倦色,決絕地道:“放箭。”
話音落時,數箭齊發,成破空之勢直逼喬禧,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寒光迫近,直至下一刻將她的胸膛刺個對穿……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發生,側方飛來的長槍有如天降神兵,毫不留情地將那排羽箭打得七零八落,伴著劈里啪啦的墜地聲,槍頭於廊柱入木三分,綴於其下的紅纓獵獵飛舞,豔色如烈。
變故發生得突然,在場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長公主卻瞬間亂了手腳,她臉色難看地朝紅纓槍的來處看去,只聽得踢踏的馬蹄聲漸響,有一白馬自半人高的竹籬笆上一躍而過,前蹄高高揚起,落地時激起塵土陣陣。
而馬上那人身姿頎長,墨髮高束,單手用力一拽韁繩,正好將馬停於喬禧面前,亦是長公主等人面前。
“生母大駕光臨,皇姐卻不去迎接,反而跑來這裡大動干戈,既然閒逸至此,那不如皇姐明日便陪著太后一起回元善寺吧……母子相伴,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寧珩長腿一跨翻身下馬,冷聲問:“皇姐覺得如何?”
直到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喬禧才終於如釋重負地松下口氣,各種情緒齊齊湧了上來,惹得手腳止不住地發顫,她想撐著地先站起來,可手臂軟得厲害,她試了幾次都沒能使上力。
說不清是挫敗還是委屈,她撇了撇嘴,剛想發洩著暗罵幾句,眼前先出現一隻修長有力的手,骨節分明,五指朝著她微微張開,是顯而易見的邀請姿勢。
人本無意,月華卻灑了滿手,喬禧強忍著痠軟抬手握住,像是抓到了獨屬於她的那片月光。
論賭,她在長公主那裡輸得徹頭徹尾;可論猜,她自始至終都未曾猜錯——
寧珩他會來的。
回握的力道堅實得讓人安心,喬禧任憑自己被拉起,接著被護在了男人身後。
“你……你怎麼會……”
“朕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寧珩毫不留情地將長公主的質問打斷,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事實,“皇姐覺得朕現在應當在皇宮裡,因為曹敬的以死相求,和太后的出面而方寸大亂,最後不得已放棄治曹敬的罪……”
他每說一句,長公主的臉色就更白了些,寧珩卻只是嗤笑一聲,接著道:“可皇姐難道以為把太后搬出來,朕便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皇姐莫不是忘了,這天下如今是誰在做主。”
在背後的位置讓喬禧看不到寧珩現在的表情,但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長公主已氣勢大減,獨屬於帝王的威壓自面前散開,雖只有一人,卻在此時勝過了千軍萬馬。
這句話像是觸到了她的逆鱗,長公主面上露出些憤恨之色,怒道:“好一個誰在做主……但當年若不是母后暗中助你,你以為你能安然無恙地坐上這把龍椅麼?就算不是親生母親,母后也養育了你許多年,你究竟還要把她在元善寺裡關多久?”
“親生母親……”寧珩喃喃說著,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凌厲起來,“你竟也有臉提起她。”
“正是念在多年養育,朕才留你們母子一條性命,可朕也沒有忘記,朕的生母究竟為誰所害!”
尾音鏗鏘,擲地有聲,那不是詢問,而是真相已經瞭然的宣判。
長公主支撐不住似的一個踉蹌,終是連最後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她頹廢地閉上眼睛,神色痛苦得像是在懺悔著甚麼。隨著寧珩的一聲令下,有幾十個親衛將長公主等人團團圍住,為首那人正是朔風。
“長公主夥同丞相借祭典生事,不僅編造謠言禍亂朝綱,還意欲謀害皇嗣,即日起送往皇陵禁閉悔過,沒有朕的命令,不可再踏入皇宮一步。”
朔風帶頭應“是”,長公主等人被一齊帶走,一場鬧劇終於落幕,喬禧又是後怕又是疲憊。可她沒能錯過寧珩話裡的某個字眼,忙問:“哪來的皇嗣?”
氣勢凌然的男人頓時偃旗息鼓,他不敢看喬禧的眼睛,只能逃避似的望向一邊,輕咳兩下後不自在地道:“反正日後遲早會有。”
來不及細究這個問題,喬禧想起來還有眼下更重要的事,懊悔地“哎呀”一聲後便腳下生風地穿進迴廊,急忙往齊夢生的房間趕去。
屋內燭火未滅,齊夢生就安然地躺在床上,探過呼吸和心跳都還在,她才動作誇張地吐出一大口濁氣。
很快又有人邁步而入,喬禧扭頭去看,發現寧珩並沒有跟上來,反而是朔風朝她冷靜地一抱拳,道:“喬姑娘放心吧,齊大哥只是中了迷藥暈過去了,身體並無大礙,明日便可正常醒來。”
聽著朔風的語氣,他應當之前便來過這裡,但更讓喬禧在意的是他對齊夢生的稱呼……
“齊大哥?齊老爺子是你大哥?”
齊夢生已頭髮斑白,而朔風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怎麼論輩分,兩人也輪不到兄弟這回事上才對。
迎著喬禧狐疑的目光,朔風笑得爽朗:“不錯,屬下與齊大哥乃是當年御林軍選拔時結識,說來慚愧,若非是當年齊大哥執意要退出,如今也能在御林軍中謀得一官半職了。”
喬禧聞言瞪大眼睛,驚訝得險些將下巴甩了出去。
“他還真是御林軍!?”
朔風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將喬禧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一番近乎審訊的追問後,她總算弄清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原來在朔風十五歲時,他們兩個正好都參加了御林軍的選拔。原本齊夢生已打敗其他所有人,穩穩拿下了加入御林軍的資格。可自從朔風出現後,齊夢生便再也沒贏過。
他們兩人一共比了十場,齊夢生每次都能以不同的招式被朔風打敗,第十一場比到一半時,他終於明白自己再也奪不回第一,於是主動放棄了資格,依然選擇離開。
或許是少年心氣仍在,即便當時齊夢生已至中年,卻依然要爭個第一。雖然第二毫無疑問也能進入御林軍,可那卻不是他想要的了。
沒想到齊老爺子還有這樣深藏不露的一面,喬禧聽完已是瞠目結舌。相比下朔風則比她冷靜得多,從屋外收回視線時,他頓時心下了然,對喬禧說:“齊大哥這裡有屬下照看,喬姑娘不必擔心,只是屋外還有人在等你,姑娘還是莫要再逗留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