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朕對不住你 心悅君兮,輾轉難眠[三……
得了命令, 那兩人便大步流星地朝喬禧走來,她強忍著劇痛想要反抗,可這點力起之於兩個壯年男子來說聊勝於無。很快, 她就被一左一右地架著拖了出去。
穿過一段逼仄的小道, 眼前豁然開朗, 只是隨著明盛天光同時到來的, 還有一片近乎蝗蟲過境的聒噪。
而就在那之中, 當屬一個聲音最為響亮——
“……妖女一日不除,我大昭便一日不得安寧!為我大昭不步殷商之後塵, 也為陛下不做那遺臭萬年的紂王,丞相大人今天便謹遵天意, 替天行道, 燒死這禍亂宮廷的妖女!”
那人越說越激動,最後更是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不過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的確煽動人心, 圍觀百姓無一不奮起疾呼,叫嚷著“燒死妖女,替天行道”。
上臺還需兩三步階梯, 而喬禧幾乎是被拽上去的。前方擺著個十字木架, 下面堆滿了乾柴枯草, 越是靠近, 猛火油的刺鼻氣味便越是明顯。而就在中央的主位之上,曹敬已正襟危坐多時, 他不動聲色地掃過圍觀人群, 自始至終沒有給過喬禧一個眼神。
手臂的傷口早就裂開了,血止不住地往出滲,疼得人幾乎要暈厥,可喬禧不敢懈怠, 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這是最後依然難逃被綁上木架的命運。
繩子捆得很結實,完完全全破滅了她掙脫的可能,憑著現在的視角,她得以清楚看見圍觀者的表情:憤慨的、激動的,冷漠的……好像她已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罪惡滔天的、十惡不赦的邪物。
無人在意妖女究竟從何而來,卻人人都想殺掉妖女。
喬禧終於放棄了掙扎,絕望地閉上了眼,頭低垂著,唇角抖得厲害,她在笑自己可悲而潦草的一生,也在泣自己可悲而潦草的一生。
罷了,罷了……只願來生能平安普通,莫要再招惹上這些爭權奪利之事了。
或許是曹敬做了手勢,方才還義憤填膺喊著口號的人們齊齊噤聲,安靜忽然在時間中漾開,一圈一圈,直到被曹敬冷淡而無情的一聲“點火”打破。
火把燒得熱烈,接連的爆破聲從其中傳來,行刑者舉著火把走近,一步步,一聲聲,究竟是火舌竄上乾柴的速度更快,還是馬蹄由遠及近時來得更快,喬禧霎時間竟也沒能分清。
她抬頭,隔著升騰不止的黑煙朝前方望去,白馬嘶鳴,男人身姿挺拔,抬手出劍的動作利落又颯爽,恍惚間好似神官降世,應是來接她去地府的也說不定。
可失了桎梏的身體止不住墜落,最後穩穩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裡,相貼處的觸感真實得過分,喬禧這才願意相信是自己終於得救了。
她想看看對方的臉,抬眼卻只觸及到流暢而分明的下顎線,好在下一刻,男人便似有所察地垂眸看她,話音低得像是呢喃,卻堅定得讓人心安——
“阿禧,朕來了。”
喬禧想說話,可劫後餘生的淚水更快一步滾了下來,於是她乾脆放棄掙扎,任由自己埋進寧珩的胸膛,把眼淚鼻涕全抹在他那看上去便價值不菲的外衣上。
“參見陛下!”
聲音嚴肅鄭重,帶著十足的恭敬,不難猜曹敬現在已經跪下叩首。而眾人見此皆是方寸大亂,很快便跟著跪了下去,零零散散地高呼著“參見陛下”。
寧珩並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曹敬,長身鶴立,氣勢如虹,冷冷道:“丞相大人好派頭,在朕眼皮子底下就敢動朕的人……如此目中無人,莫非你是想直接將朕取而代之,親自掌管我大昭?”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啊!”曹敬赫然一驚,哀聲連連地道,“臣對大昭對陛下都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此次祭典出了這麼大的事,臣簡直夜不能寐,趕緊派人追查真相,今早才知原是妖女禍了陛下命格。為免夜長夢多,也為替陛下分憂,臣便立刻著手處置了這妖女,也好給上天、給黎民百姓們一個交代啊。”
任憑曹敬說得聲淚俱下,寧珩自始至終儼然不動,他將喬禧穩穩地攏在臂彎之中,唇角似笑也非笑,眼底一片不加掩飾的寒意,說:“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何時也有了害人滅國的本事?依朕所見,先帝那套動不動便把女人搬出來擋刀的法子,丞相倒是學到了精髓。”
“你……”
曹敬不可置信地發起顫來,似乎沒想到寧珩竟會將話說得直白至此,嘴上還險些失了儀。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又對著寧珩深深地叩拜了下去:“臣雖侍奉先帝多年,可如今臣也是陛下的臣子……陛下為妖女所惑,故對身邊親近之人懷疑揣測,可就算是做那蒙冤投江的屈氏,臣也要懇求陛下處死妖女,還我大昭一片清明!”
或許是被這番慷慨陳詞所感染,底下的民眾們竟也紛紛附和起來,在他們眼中,寧珩現在已然成了個耽於紅顏的昏庸君主,而曹敬則是那不顧安危冒死勸諫的忠臣。喬禧雖未能親眼看見,但從這甚囂塵上的聲勢也能聽得出,敵眾我寡,曹敬顯然是想借百姓之口逼寧珩就範。
周身喧囂不止,唯有這方懷抱是唯一的避難所,喬禧有些依賴地又湊近了些,只願用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蓋住外界一切聒噪。
面對悠悠眾口,寧珩卻毫無懼意,一字一頓,鏗鏘又篤定:“祭典之亂與她無關,朕自會徹查……”
說著,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下方百姓,有人被他的威嚴嚇到,連忙閉了嘴。待無人再敢開口時,寧珩才接著冷聲道:“她是朕的人,朕倒要看看,今日你們誰敢動她!”
臺上臺下的人烏泱泱跪了大片,一時間靜默無聲,針落可聞。
人人皆嗤這是位乳臭未乾的年輕皇帝,行事衝動,必然難成大業,可當真正面對他時,卻無人不折服於這氣勢凌然的天子威嚴。
一片死寂之中,寧珩自顧自抱著喬禧大步離開,鞋底踩過石子發出輕微的爆破聲,而從頭到尾,再無任何人敢阻攔。
寧珩走得很穩當,像是喬禧這些重量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直到瞧見路邊馬車旁等待已久的朔風,喬禧才後知後覺地小聲提醒:“陛下,你把我放下來吧。”
可對方非但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反而收緊臂彎將她抱得更緊,喬禧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只觸及那冷硬的線條輪廓,寧珩將唇繃得很直,神色間喜怒不明,只能窺見那雙漆夜般的眸子裡壓抑著很多情緒。
朔風快步上前,恭敬地抱拳道:“陛下,都按您吩咐的安排好了。”
即便朔風很有眼力見兒裝作沒事人的樣子,但喬禧知道他定然是看見了,心中頓時羞憤更甚,她於是乾脆將頭埋進寧珩懷裡裝死。只聽得頭頂傳來一聲公事公辦的“嗯”,沒過一會她便被安穩地放在了馬車上。
喬禧剛要開口,卻見寧珩直起身子向後退了一步,話是對朔風說的,目光卻一差不差地落在了她身上。
“切記路上小心,有異常及時向朕稟報,一刻不許耽擱。”
朔風單膝跪地,雙手交握高舉過頭頂,厲聲應道:“是!”
喬禧有些聽不明白了,看這架勢,寧珩似乎是要讓朔風將她帶去別的地方。可她剛從鬼門關裡撿回來一條命,心裡攢了許多話想說,況且祭典之亂還未查清,現下又流言四起,僅憑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應付得過來?
“陛下……”
像是知道她下一句要說甚麼,寧珩輕輕皺起眉頭,抬手將她臉上的淚痕揩掉,沉聲道:“別哭了。”
那雙眼裡翻湧著許多未曾見過的情緒,灼得喬禧一顆心直髮顫,她伸手將男人的手握住,聲音是控制不住的哽咽:“陛下,我不走,我和你一起。”
“阿禧,是朕對不住你……”
“當初朕憑著一己私慾將你強留在宮中,卻沒想到如今害得你身陷囹圄。”他垂眸,語氣似有嘆意,不知是後悔更甚,還是自責更佔上風。只是再度對視上時,男人已是一派堅定,“且給朕些時日,朕會給你個交代。”
說罷,他便果決地鬆開了喬禧的手,袖袍一揮大步走遠,翻身上馬時帶起一陣氣流,惹得月白色衣襬獵獵作響,狂飛不止。
直至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眼前,他都沒有回頭過一次。
喬禧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強忍著沒有說挽留的話,可心頭酸得厲害,直讓她眼前的雨滴滴答答地下個不停。
今日分明一片晴好,為何只有她這裡潮溼如此?
一方疊得整齊的素色手帕被遞到面前,朔風有些不自在地撓撓頭,誠懇地道:“喬姑娘,先擦擦眼淚吧,陛下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莫要怪他。”
喬禧心知就這麼哭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悶悶地道了句“多謝”,便將手帕接了過來。朔風見狀如釋重負地松下口氣,又接著說:“祭典之事引得朝中議論紛紛,陛下忙著調查此事,已然無暇顧及姑娘的安危。如今只能將你先送出皇宮,既能暫時保姑娘無虞,陛下也好沉下心來將事情查清楚。”
如今皇宮正是多事之秋,不知有多少人緊盯著寧珩的一言一行,即便今日他能及時趕到,可之後呢……
稍稍整理過情緒後,喬禧總算冷靜了下來,問:“那我們現在去哪?”
“這個地方姑娘也熟悉……”朔風朝她作了個進車廂的手勢,隨即長腿一跨上了馬車,拉住韁繩的同時又開口,“正是閒歡書坊。”
喬禧不由得一怔,頓時只覺恍若隔世。
比不得宮裡的風波疊起,她在閒歡書坊的生活可謂是平淡且重複,吃飯、睡覺和寫稿三件事便能將她的一整天佔得滿滿當當。當初日日惦記著要回閒歡書坊過普通人的生活,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喬禧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了。
總歸是正事要緊,兩個人之間的悄悄話,便留在塵埃落定是慢慢說來吧。
這輛馬車外表十分低調,匯入主街後便和其他的看不出甚麼分別,如此,兩人得以順利甩開可能有的追兵和暗線,最後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閒歡書坊後門。
停車時,朔風道:“屬下再去將周圍安排的人都檢查一遍,就不送姑娘進去了。治傷的藥都已經交給了齊老爺,若有其他事,姑娘便讓齊老爺在門口的招牌上留暗號,我看到就會立即趕來的。”
胳膊上的傷口早在被捆時就已經裂開,血跡滲透了紗布,雪白的中衣也未能倖免。喬禧一直無暇顧及,後來竟是連痛都忘記了,她感激地對朔風道了聲謝,剛下車便看見已有人在門口等候。
齊夢生還是老樣子,身上穿著那件頗得他心但其實很普通的灰色長褂,裡衣的袖子總是挽到小臂,高束的髮絲間有藏不住的白色,神態卻不顯老,看著很是精神矍鑠。
“誒喲……阿禧啊!”
甫一對上眼,對方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拉著她的手止不住地上下打量,目光觸及到傷口時又深深皺起眉,二話不說拉著她便要進屋處理。
“你說你在宮中過得很好,我當時還真心替你高興,只是幾個月不見就又是掉肉又是受傷,莫非下次見到你,還要我這個老頭子給你收屍不成?”
明明是關心的話,從齊夢生嘴裡說出來竟然也帶上了幾分尖酸刻薄的味道,不過喬禧早知道他這個嘴硬心軟的性子,於是笑嘻嘻地狡辯:“我沒騙你,當初給你寫信的時候我的確過得不錯,有吃有喝還不用被你催稿……”
得了對方一記眼刀,她的氣勢才弱下幾分,話說到最後也變得底氣不足:“只不過這幾天突然出了點事而已。”
將紗布打好了結,齊夢生終於得空睨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知道宮中兇險,你還樂不思蜀得不願意回來,不過算是託了你的福,我這老頭子有朝一日也能見到御前侍衛這樣的人物,那身姿、那氣勢,嘖嘖嘖……”
可讓喬禧找到了反擊的機會,她面露狡黠,毫不客氣地挖苦:“是誰之前一喝高了就吹自己差點就成了御前侍衛啊,怎麼?這下見到真的,才知道自己有多像個唱大戲的丑角了?”
齊夢生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停下收拾東西的手迅速回頭,毫不客氣地在她負傷的胳膊上重重按了一下。
直到聽見那聲快要掀翻屋頂的嚎叫,他才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微眯著眼睛笑得像一隻老狐貍,滿臉寫著“小樣,跟我鬥”。
晚飯由齊夢生親自掌廚,食材則是朔風派人傾情提供。三菜一湯雖沒有皇宮裡來得奢華精美,但好在自有其家常風味,喬禧吃著還有些懷念,最後更是泡著米飯把湯喝了個乾淨。
待酒足飯飽後,兩人去了書坊最裡面那間書室,這裡曾是專屬於她寫稿構思的地方。齊夢生指了指內側桌腳上突出來的那條小木塊,頗有些邀功意味地道:“要是有人擅闖,你就把這玩意拔出來,關鍵時候能救你命呢。”
“這玩意兒真有那麼邪乎?”
喬禧自然是不信這東西有多大用處,說著便直接伸手去拔,不過齊夢生早有防備,對著她的手背就是一掌,又把人拍得嗷嗷直叫。
驚心動魄的一天過去,終於久違地躺在自己簡單卻舒適的小床上時,喬禧才對今日的死裡逃生更有了些實感。只是夜半時分難免輾轉反側,腦海裡想的唸的全都是那個轉身上馬的決絕背影。
昨天眼睜睜看著祭典被毀,緊跟著又是無名刺客的追殺,從山洞再到皇宮,寧珩已有一天一夜未闔眼。可即便如此,在喬禧命懸一線的生死關頭,他還是及時趕到了。
誰說萬人之上便可高枕無憂?只有親眼見過,才知道在其位謀其政,身上揹負得太多,於是連一夜好夢都成了奢侈。
思緒紛飛間,喬禧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寫過的宮廷話本。那時她不懂君臣算計,就以為皇帝整日便是吃飯喝酒玩樂,或者是與女主角調情,但如今看來,她還真是太天真了些。
可說到話本,便有更加奇怪的地方,寧珩乃是皇室血脈,如今又貴為天子,竟然還有閒情看她寫的話本?莫說是當初的《霸道太子愛上我》,就連《風波令》他也能不假思索地背出來……這當中定然有甚麼喬禧還不知道的故事。
迷迷糊糊地想著,喬禧總算陷入一片朦朧夢境之中。
有情人在夢裡相見,不過還好,寧珩在現實中也並未讓她等太久。
醒來時屋子裡暗得嚇人,烏雲在天空鋪了大片,直讓人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祭典。喬禧本欲開窗看過後就將其關得再緊些,但窗臺縫裡夾了個四四方方的信封,她一開啟窗便看見了。
上面整齊地寫著“阿禧親啟”幾個大字,筆跡她再熟悉不過。
剛分開一天便要傳信,看來夜裡害了相思病的,也絕非只有她一個。
展開信紙,第一頁上面卻只有寥寥幾個字——
一切皆好,勿念。
喬禧:“……”
最初的凝噎過後,她倒是也想通了。此話雖簡短,但的確很有寧珩的風格,畢竟是一向驕矜自傲、行勝於言的帝王,要真說出甚麼“我好想你”“我離不開你”之類的肉麻大白話,那才是撞見鬼了。
但喬禧也是頭一次發現寧珩這鋪張浪費的風格,明明只寫一句話,卻在信封裡裝了兩張紙。她腹誹著拆開來看,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心悅君兮,輾轉難眠。”
……?
難道當真白日見鬼了?
見多了寧珩自以為是的傲嬌發言,甫一看到這般直抒胸臆的話還真讓人不習慣,即便是寫多了情情愛愛的話本先生喬禧,也被這弄得臉紅心跳了好一會。
某人不讓別人想他,自己卻害了一夜的相思病,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是哪門子的霸王條款?
喬禧強壓著嘴角把信紙疊起裝好,心道日後定要找機會藉此狠狠嘲笑寧珩一番。
洗漱換藥過後,便是兩人慣常隨便對付對付的早飯,喬禧正坐在桌邊啃饅頭,抬眼便看到齊夢生捏了一指寬的一沓信走進來。
“這月還沒出新話本,怎麼已經有這麼多信了?”
提起讀者來信,喬禧不由得想到在皇宮裡收到的奪命連環催,內心登時一陣膽寒。可齊夢生的反應更讓人出乎意料,他神色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道:“也許就是些催福利番外的,我來處理就行。”
說罷他就要走,喬禧眉頭微皺,肅聲道:“慢著……”
“拿來我看看。”
她難得有如此強硬的一面,齊夢生雖見識得少,卻也心知肚明若是不照做也遲早會被她連追帶趕地搶過去。
散開的信封鋪滿了半張桌子,她隨手拿起最近的一封拆開來讀:“這個寫信提意見的功能到底有沒有用?我懷疑阿禧根本就沒看我寫的信,我不是說了女主應該給男主生個兒子嗎?為甚麼生的是女兒?為甚麼!”
喬禧難以置信地發出一聲“啊”,內心直嘆現在的讀者都已經霸道成這幅樣子了嗎?
她不信邪地又拆開幾封來看,越是讀下去,她的臉色就越難看——
“女主可是個冠絕京城的名角,男主雖然成了將軍,但對戲文一竅不通,根本就配不上女主!明明男二才是更配女主的人選,阿禧你到底有沒有用心在寫?”
“最後幾章也太清水了吧,都老夫老妻了還搞那麼純愛,我本來就是衝著親熱情節來的,結局簡直看不下去!”
“要我說,女主不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戲子麼,後面哪來的本事自己追查出父母當年被害的真相啊?她跟男主說不需要幫忙的那段真讓人懷疑是不是被奪舍了,乖乖接受男主幫忙的話又怎麼會惹出那麼多事來。”
喬禧神色複雜地放下信,抬頭正好和齊夢生對視,一時相對無言,唯有沉默。
過了半晌,還是齊夢生忍不住先開了口,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道:“畢竟是那麼多人在看,有褒有貶都很正常。不過你《蝴蝶戲》最後幾話的確寫得有點偏了,讀者們都等著看男主仗義出手霸氣護妻呢,你倒好,竟然讓女主自救成功了……”
喬禧沒言語,手捧著臉沉默了好一會,待碗裡的白麵饅頭熱氣漸消時才開口:“齊老爺子,你說……我要不要把《獨孤客》的下半卷寫出來?”
齊夢生就坐在她對面,聞言問道:“寫可以寫,但你寫出來了,誰看呢?”
“有人看的!”喬禧近乎迫切地答,“丞相府的大小姐就看啊,還有個長華殿的小丫鬟也是我的忠實讀者,不過她可能不太吃這一口,或許我跟她說說她就會……”
說到一半,喬禧就已經識相地閉嘴了。
且不說當年那群武俠迷現在還剩多少,就從如今的市場風向來看,她可能連用掉的油墨紙張錢都賺不回來。
齊夢生明白她的意思,嘆口氣後輕聲道:“前些年不是新流行了一種設定,叫甚麼天干和地坤……就是可以讓懷孕生子打破男女之分的那個。今年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隔壁的酒瘋子就用這個設定寫了一本,誒喲,當時可被罵到了祖上三代啊,只因為她在書裡竟然讓男人生孩子,女人出去打拼。”
“別說是流失讀者,據說妙筆書坊險些連印刷的成本都賠進去了。”
妙筆書坊和閒歡書坊算是對家,有不少人暗戳戳拿著它們比銷量。但喬禧對於酒瘋子倒是敬佩之情更甚,畢竟她快臨盆時都能堅持寫稿,其對於寫作的熱愛之情當真可見一斑。
饅頭上的氤氳熱氣逐漸散盡,空氣中有浮灰無聲湧動,她垂下眸,輕聲說:“我明白了。”
一連幾天過去,喬禧都乖乖待在閒歡書坊裡養傷,吃穿用度則由朔風暗中打點,她也只能從短暫的碰面中打聽到有關寧珩的只言片語。朔風說如今朝中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祭典之亂乃是妖女從中作梗;另一方則暗示是陛下不合天意,故而引得上天震怒。
但寧珩始終堅持此事是有人故意為之,目前已親自帶人前往皇陵探查,並放言五日內必會查出真相,將幕後真兇繩之以法。
如此,喬禧就算不問也知道,寧珩這幾天是如何勞心勞力,又是如何徹夜不眠的了……
可她如今連門都不能出,更何談做些甚麼,只能把齊老爺子的安神茶包順了些貴的託朔風送進宮。目前《溫柔侍衛俏丫鬟》囤積的幾話還沒發,她便也不忙著繼續存稿,反而從書室裡把當年留存的《獨孤客》上卷翻出來看,但這一看,還真讓她發現些門道來。
彼時已近午夜,月明星稀,蟬鳴斷續,桌邊一燈如豆,喬禧就藉著這點光線,將厚厚的一本從頭翻到了尾。在上卷的最後,阿星為對抗背靠魔王的混天派,決定在大戰之日引雷劫到崑崙山,將其一舉殲滅,為此,她不僅請來雷訣大師,還讓人在崑崙山埋了幾百車雷石。
雖然她特意賣了關子,在佈下戰局後就將上卷收了尾,但按照當初的設定來說,混天派眾人最後的確是被劈了個全軍覆沒,連渣都不剩。
即便這個情節的虛構成分極多,但以雷石引雷的做法卻並非子虛烏有,這樣說來,劈碎祭殿後牆的那道雷,就極有可能不是天意。
喬禧頓時被這個發現嚇到,反應過來後只覺得手腳冰涼,腦子也像是被敲了一記,亂得嗡嗡直響。她連忙扯過一本舊書,想將心頭的猜測記下,可就在這時,屋外的細微聲響率先引起了她的注意。
鞋底踩過碎石,發出的爆破聲輕而碎,儘管對方已經在刻意控制動靜,但喬禧絕不會聽錯,有人已經進了院子,現在正往門口的方向來。
對方如此鬼鬼祟祟,便可排除朔風和齊老爺子等熟人,況且他還能繞過朔風的佈防來到這裡,想必要麼是武功了得,要麼是地位極高,總之無論何種可能,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了。
喬禧第一反應是翻窗跑,但外面一片漆黑,她又孤立無援,跑又能跑到哪裡呢?慌亂中聽得有甚麼發出“咔擦”一聲,她心神不定地朝來源看去,才發現是膝蓋不小心碰到了桌腿裡嵌的木塊。這還是昨日齊夢生告訴她的能救命的機關,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了。
雖不知機關具體是何用處,但有了這一層防衛,喬禧多少心安了些。她屏息凝神地留意著周身的動靜,四下無聲,燭火昏黃,很快便發現角落的窗紙被戳開了個小洞,一根手指粗的竹筒就此探進了半截,白煙悄然吐露,落入空氣中後歸於無形。
是迷煙!
來不及再想,喬禧連忙扯起袖子掩住口鼻,而後又裝作被迷暈的樣子趴倒在了書桌上。
不過多時,有人推門而入。
喬禧還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視覺的丟失讓耳朵更加清明,來人開關門的聲音都放得極輕,足音緩慢而沉穩,她捂著鼻子大氣不敢出,只能聽著對方離她越來越近。
如此情形,喬禧若是不做點甚麼,恐怕今晚小命就要不保。這樣的想法剛出現,足音也在很近的地方消失了,背後寒意乍現,不等喬禧細想,求生的本能已驅使著她扭身躲開,同時伸手將那個小指寬的木塊扯了出來。
失重摔下座位的瞬間,破風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為避免波及無辜,喬禧忍著痛順勢爬進了桌底。有箭矢哐哐紮在了桌面上,光聲音就聽得人膽戰心驚,而更多的則是朝那個黑衣男子飛去,他一時不查險些被刺中,反應過來後連忙提劍抵擋。
藉著這片刻的安全,喬禧也能將對方看清個大概。來人身量極高,渾身被夜行衣包得嚴實,從體格看應是常年習武之人,出劍又快又狠,揮手便擊落一大片飛箭。若不是喬禧躲得快,恐怕那柄劍剛才就該插在她身上了。
因著視角受限,她看不到這些箭是從何處而來,只感覺像下雨似的一波接著一波,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就連黑衣人都逐漸吃力起來……齊夢生不過一個愛喝茶催稿的書坊老闆,怎麼還會布這麼厲害的機關?
或許是知曉自己已無轉圜的餘地,黑衣人於是不再戀戰,抓住時機一劍將木窗劈了個粉碎,很快就消失在了原處。
獨屬於夏夜的涼風直往屋裡灌,喬禧被激得渾身一哆嗦,如此,她才有了點再次劫後餘生的實感。
不得不說,最近找上她的麻煩未免也太多了些。
窗戶被撞成了一地碎渣,這麼大的動靜都沒能引來齊夢生,說明他也已遭遇不測。為免黑衣人去而復返,喬禧還特意等了會,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她才把一直捏在手心的木塊塞回了桌腿裡,只聽得一個卡扣扣住的聲音響起,箭雨戛然而止。
喬禧手腳並用地從桌底爬出來,四下打量著這一地落箭,內心直嘆齊夢生的鬼斧神工。
日後有了機會,一定得問問齊老爺子到底是甚麼來頭……這麼想著,她毫無防備地推開門,火把的亮光頓時跳躍入眼,一陣恍惚後,她才看清院子門口已被十來個身披堅甲計程車兵堵了個嚴實。
前排那幾個皆是搭弓射箭、嚴陣以待的姿態,而箭尖正對的,赫然就是喬禧。
喬禧登時愣在了原地,腳下像生根似的再也挪不開半分。兩方無聲地對峙著,不說話也不動手,但喬禧無比確定,她要是想跑,下一秒便會被射成篩子。
難怪就連朔風都未能防備住,原來是有位高者大駕光臨。
靜默中唯有鐵甲摩擦的聲音響過片刻,中間計程車兵自動讓開一條道路,來人衣著華美,妝發精緻,即便是許久未見,依然讓人無法不讚嘆她的美貌與雍容。
“皇帝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就連丞相都在你手裡栽了跟頭……”她不緊不慢地說著,短暫的笑聲裡盡是諷刺與輕蔑,“喬禧,本公主當初還真是看輕你了。”
喬禧震驚得連呼吸都亂了幾分,她下意識握緊了拳頭,五指卻顫得厲害。原來那個第一次見面時待人寬厚溫柔的長公主,如今也想置她於死地。
喬禧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就算想辯,卻也不知該從何辨起。
可生死當前容不得傷春悲秋,手臂上又有鈍痛感傳來,喬禧強忍著不適,“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叩首的同時顫聲道:“求長公主……救草民一命!”
尾音似悲似泣,被涼風吹得破碎,聽著更添些許愴然。而長公主似乎沒想到喬禧非但不反抗不逃跑,反而轉來向她求救。她一時沒說話,只冷冷地打量著喬禧,眼底帶著思索、探究,和無足輕重的漠然。
喬禧知道……她在好奇,也在權衡。
並非是真的求她善心大發,畢竟生於皇家,憐憫心這種東西在長公主那裡早就不復存在,所以她只是在好奇喬禧的用意,也在權衡這個普通的話本先生究竟能帶來多少價值。
而喬禧,亦是在賭她的好奇和權衡。
過了很久,長公主才終於開口,聲音淡淡:“剛誇過你,你便犯上了糊塗?本公主今日是來取你性命的,你想喊冤,應去大理寺。”
語氣間警惕不減,話也說得近乎無情,但喬禧知道,她賭對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開始日更gogogo!
通常都會在早上八九十點的時候更新,如果沒有的話就是在其他時間段。萬一當天沒辦法更的話會提前說明並之後補上,不過作者也會盡力避免這個情況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