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相思擾人 樹欲靜而風不止
至此,喬禧再也壓制不住情緒,靠在他肩頭嗚咽著哭了出來。
“朕並非有意如此……”
沉默了許久,寧珩終於說出半句話,可他喉頭像是堵了一大團棉花,吐息又重又悶,咬字也變得晦澀無比,同方才那個高高在上、威儀無雙的帝王已是判若兩人。
聲音淹沒在斷斷續續的抽噎聲中,喬禧沒有完全聽清,卻能感覺到滑落的外衫被人小心翼翼地拉了起來,穿過手臂、搭上肩頭,最終安穩而妥帖地裹在了身上,像在用盡辦法再多傳給她一絲溫暖。
眼睛哭得有些腫了,但心裡卻莫名舒暢了些許,喬禧從他懷裡抬頭,正好對上男人泛紅的雙眼。
如同月有陰晴,她頭一次在那雙眸子裡看出如此濃重的悲傷,墨玉被霧氣浸染,變得晦暗而潮溼。原來也會有人,讓這位驕矜而桀驁的新帝心中下起如此大的一場雨。
扣在腰身上的手鬆了又緊,最終只化作臂彎上扶著她起身的輕柔力道,喬禧剛要開口,對方卻先一步出聲,語氣威嚴,卻難掩顫意:“來人,送喬姑娘回房。”
說罷,寧珩便赫然轉身,大步離開了長華殿。
待喬禧反應過來時,殿門已是豁然大開,可外面空無一人,唯有夜色濃重,晚風涼得透骨。
冷風頃刻間灌滿屋子,在面板上激起細細密密的戰慄,喬禧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哭過太久的眼皮卻還火辣辣地泛著熱。她有些失神地盯著門口,只覺得心似乎也缺了一塊。
沒過多久,林泉出現於視線之中,恭敬地躬身行禮,道:“喬姑娘,奴才送你回偏殿吧。”
這之後,喬禧一連幾天都沒能見到寧珩。
並非是她有心要去留意,只是正殿的大門從早到晚關著,夜裡聽不到回來的腳步聲,白日裡除了定時灑掃的宮人出入外再無其他,喬禧想不注意到都難。
她曾向林泉旁敲側擊地問過,對方也只是搖頭,道:“奴才只知陛下近日在為祭典一事忙碌,夜裡都歇在御書房,雲管事怎麼勸都勸不動。”
喬禧輕嘆口氣,心想不見面也好,恰巧她現在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寧珩了。
再次看見曹玉容是在五日後,她叫宮人提前來送了信,說想要親自同喬禧告別。
東湖邊花開葳蕤、明媚如舊,隨著日頭漸暖,正午時還有些許燥意,幸好有慷慨的湖風作陪,才讓這方涼亭成了初夏裡的一堂春。
“姨媽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家裡也還有事等著我處理,所以明日我便要啟程回府了,阿禧,你在宮裡多保重。”
經過這麼多事,喬禧對曹玉容除了欣賞,心裡還莫名多了些憐惜的意味。可她現在連自身都難保,更別提能幫別人做甚麼,只能提醒道:“你也記得保重,除此之外……人心險惡,即便回了家,也還是多留意些為好。”
曹敬畢竟是她的親生父親,喬禧不好將話說得太過決絕,但曹玉容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浮現幾分憂傷,嘆道:“留意又能如何,無非是平添煩惱罷了。”
喬禧心下一動,剛要開口安慰,曹玉容卻又露出個釋然的笑:“你不必多說,我都明白的……”
說著,她垂下眸,語氣無奈又苦澀:“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
生於權貴家,便是半分不由己,喬禧這麼幾天就看出來了的事,曹玉容身處其中十幾年,又怎會不懂?
也許是有意活躍氛圍,曹玉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不如這樣,我帶著你離宮出走吧,我們逃到靖梁城外面去,以後我來供你寫話本,怎麼樣?”
喬禧用看看傻子似的眼神睨了她一眼,道:“你話本看多了嗎?離家出走哪那麼容易,就憑你我這個不抗造的小身板,恐怕沒出兩天就要餓死了。”
“我就是看話本看多了啊!”曹玉容滿不服氣地嗆她,“我看的話本還是你寫的呢,《風波令》的女主謝荊玉,為了不牽連果果村的村民,十七歲就帶著風波令獨自遠走他鄉了,她能行,為甚麼我不能行?”
喬禧赫然一驚:“你連《風波令》都看過?”
曹玉容略有些得意地道:“那當然,不止《風波令》,還有《江湖逍遙錄》《獨孤客》《亂世英雄》,你隨便指一本我都能把劇情背出來。”
喬禧瞪大了眼睛,拍著手嘖嘖稱奇:“看不出來,你還真是我的忠實讀者啊。”
莫說別人,這幾個名字就連喬禧現在聽著都感覺有些陌生了。還是七年前,市面上盛行的都是這種講述江湖風雲、一代梟雄的熱血武俠故事,喬禧當時深受幾位大家影響,對這類故事十分痴迷,入行後更是文思泉湧,一寫便是好幾本。
也得益於齊夢生頗有策略的宣傳,“阿禧”這個名字沒過幾年就傳遍了靖梁城,閒歡書坊也在那時建立,很快成了市面上生意最好的書坊。
當時再如何風光,現如今也不過過往雲煙,喬禧收回思緒,道:“你不看那些講述情情愛愛的話本,看這些打打殺殺的幹甚麼?”
“情情愛愛的當然也看,不過呢……”曹玉容嘆了口氣,手捧著臉撐在桌子上,看著竟有幾分悵然,“感覺它們沒你以前寫的話本好看,盡講些小打小鬧,男愁女怨,一點情懷也沒有。”
她越說越不忿,最後猛地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喬禧,質問道:“你為甚麼還不寫《獨孤客》的下卷?”
喬禧被曹玉容這番討債似的聲討嚇得一驚,連忙舉起拳頭抵在唇邊象徵性地咳了幾聲,道:“你不懂……繼續寫的話,賺不到錢嘛。”
話說得有些直白,但事實就是如此。別人看話本都圖個樂呵,但喬禧卻實實在在要用它吃飯的。自兩年前狗血戀愛話本風靡靖梁,武俠劇情流話本便一下子損失了好多讀者,之後更是日漸式微,如果當時喬禧頭鐵地繼續寫《獨孤客》,恐怕閒歡書坊就要在那一年倒閉了。
身為不愁吃穿的丞相府大小姐,曹玉容顯然並不能理解她的擔憂,下意識地追問:“怎麼會賺不到錢!阿星可是真正的大女主,拿著一把銀月彎刀就滅了整個刀山派,比那些嬌滴滴只知道哭的小娘子厲害多了。”
“大女主有甚麼用……”喬禧被說得有了脾氣,語氣不自覺帶上些自暴自棄的憤怒,“到最後還不是一本都賣不出去了,堆在倉庫裡發黴生蟲,放多少顆樟腦丸也無濟於事,最後只能當廢紙賣掉!”
身為作者,她何嘗不想讓筆下每個人物的故事都有始有終?可市場就是如此,順者昌逆者亡,就算再放不下,她也斷不可能拿自己和閒歡書坊的前途去賭。
喬禧心知這樣的埋怨並無意義,末了只能嘆氣,說的話不知是在向曹玉容解釋,還是在開解自己:“反正《獨孤客》沒有下捲了,你若是真的喜歡阿星,就當她最後奪得了武林至寶,成為天下第一了吧。”
話及此,該說的不該說的也都已經說得差不多,再次道完別後,喬禧便動身回長華殿,只是行至宮道時,卻有另一人在打過照面後加快了步伐,急急忙忙地朝著她而來。
一襲墨綠官袍,慈眉善目,烏紗帽下兩鬢斑白,喬禧很快認出了來者,一拱手後恭敬地問候道:“見過起居郎大人。”
“喬姑娘莫要客氣。”方大人將她扶起來,語氣謙遜又溫和,“勞煩你為老夫代班過這麼多次,應是老夫向你行禮才是。”
喬禧連忙道:“大人哪裡的話?我記錄時多有不規範之處,事後整理恐怕讓您廢了不少神……只是今日能在這裡偶遇,也算是和大人有緣。”
方大人略微正色,說:“並非偶遇,老夫是特意來找你的。”
喬禧愣了愣:“找我?”
方大人拱手作揖,肅然道:“國祭將至,陛下起居繁忙,而老夫年事已高,恐有疏漏不當之處。此行願請喬姑娘作為助手與老夫一同前去,歸來後必有重謝。”
一個平頭老百姓能得朝廷官員如此對待,多少讓喬禧有些受寵若驚。再加上這次乃是寧珩登基後親自主持的第一個祭典,關乎國運更關乎君威,任何方面都絕不可出絲毫紕漏,如此,喬禧便更沒有拒絕的理由。
得了應承,方大人很快便步履如風地離開了。喬禧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雖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裡想著的,卻是另一個人。
那晚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喬禧明白自己再也無法像往常那樣同寧珩相處,或許對於她來說,無聲無息地消失應是最好的辦法。
這麼想著,她卻長長地嘆了口氣。
喬禧在話本里寫盡了相思擾人,可經過這麼些天后,她才驚覺相思何苦,短短几段又如何能寫得清?
日漸西,影漸斜,樹欲靜而風不止。
或許身陷其中的,早就不只是他一人了。
作者有話說:
複試真讓人焦頭爛額啊,現在一點字也碼不下去了,全靠存稿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