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今日有風也有雨 祈願今日無風無雨,祭……
祭典就定在每年的五月初五,據林泉說,那是開國時欽天監耗費三天三夜才算出來的黃道吉日。
皇陵地處遠郊,距皇宮有十幾餘里。喬禧起了個大早,與方大人同乘一轎,前夜寧珩依舊沒有回長華殿,還是在臨出發時,喬禧才終於遠遠地瞧見了他一眼。
她穿一身便於出行的青灰色勁裝,髮絲盡數籠進了烏紗帽之中,隨著其他人跪下叩拜時,前方只看得烏泱泱的一片腦袋,而寧珩坦然地站在隊伍最前方,單手負於背後,龍袍加身,舉手投足間自是無上威嚴。
或許是太久未見,喬禧很快看出他瘦了,也更憔悴了。眉眼間雖不顯疲態,眼下的烏青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重,不知是操勞於祭典,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
“愣著幹甚麼?快拜啊!”
旁邊的小倌猛地拽了下她衣角,喬禧這才回神,連忙學著別人的樣子將頭叩了下去。目光所及處迅速變成平整光潔的灰白地磚,而此時正好也有雙視線自前方遙遙地掃過來,短暫定格後又一無所獲地移開了。
不過多時,有云祿的一聲“起轎”傳來,跪下的人們這才紛紛起身,該上馬的上馬,該入轎的入轎,浩浩蕩蕩的隊伍踩著晨曦出發,規律的馬蹄踢踏聲在耳邊響了一整個早晨。
出城後周遭林木漸深,天色也跟著暗沉下來,陰雲烏泱泱地鋪了滿天。方大人下轎後抬頭盯了好一會,末了只是長嘆一句:“老天爺若是聽得到,今日便莫要下雨了罷。”
喬禧三步作兩步地跟上去,忙問:“今天為何不能下雨?”
方大人道:“喬姑娘有所不知,我大昭建朝立都以來,每次祭典都是極好的晴天。久而久之便傳出了這樣的說法,說這乃是老天爺降下的吉兆,若是當今聖上確為真龍,德行配位,祭典這日便會豔陽高照,我大昭來年也會風調雨順……”
話至一半,方大人便不再說了,但箇中深意喬禧已然明白。寧珩即位不久,根基尚未穩定,朝中人心也急需籠絡,若是在這種時候傳出“為老天所不認可”之言論,他日後的處境只怕會更糟。
可拋開這些不談,天時如何又豈非人能左右?若僅憑此便要將一人的政績功勞盡數推翻了去,才真是胡鬧至極。
喬禧心中雖有不忿,但終究是無可奈何,只能認真地看著頭頂那片黑壓壓的天空,心中暗道:祈願今日無風無雨,祭典順遂無虞。
“吉時已到——”
隨著典禮官一聲喝令,悠遠的鐘鳴從遠方傳來,祭典如期開始。高臺上,寧珩雙手執香,大步行至祭壇前肅然而立,翻飛不止的明黃衣袍成了這方天地間唯一的亮色。長階之下,文武官員分列兩邊,垂眸躬身,神情肅穆又莊重。喬禧隨著方大人站在側方最角落處,稍稍抬眼便能看到寧珩沉默而威嚴的側臉。
山間本就泛著涼,幡旗在半空獵獵作響,不知是不是錯覺,喬禧總覺得風好像比剛才更大了。
高臺一側的雲祿將聖旨展開,拖沓卻鏗鏘的祭天辭自其口中徐徐流出,餘音迴盪在山林間,激起迴響空靈。可冷風好似透過衣料滲進了骨子裡,喬禧控制不住地戰慄起來,她悄悄抬頭看了眼寧珩,只見灰暗的天色下,男人一動不動地執香傲立,像是雨打風吹間儼然不動的青竹。
濃稠的黑雲在頭頂聚集,林間一片窸窸窣窣,有官員差點被吹飛了帽子,雲祿還在讀著祭天辭,臺下卻已有幾人開始交頭接耳。
主持第一次祭典便遭遇如此天時,無論這場雨下不下,寧珩應當都逃不過一場編排揣測了。
喬禧有些無奈地出了口氣,心也被這烏泱泱的陰雲壓得止不住發沉發悶。隨著風聲甚囂塵上,官員們的躁動也越發頻繁,站在文官之首的曹敬遞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起勢的那幾人才連忙住了嘴。
若是忽略掉這些異樣,祭典到此進行得還算順利,可直到寧珩開始點香,一切才無法挽回地失控起來。
風勢太大,祭壇裡燃燒的香已被吹滅,寧珩上前嘗試了幾次,都未能把手中的三柱香點燃。
眾官員見此場景,面上神色各異,議論聲也隨之而起。寧珩雖然勉強維持著鎮定,可臉色卻難看了起來,雲祿湊到他身前不知在說甚麼,這場祭典就這麼潦草而突然地停在了此處。
喬禧心中擔憂,下意識問:“這該怎麼辦才好?”
“喬姑娘且安心。”方大人聞聲道,“祭典茲事體大,定不會只准備了一種點香的法子,此事很快便可處理妥當。”
方大人的聲音混在風中,雖然聽得不甚分明,但那篤定的語氣還是給喬禧吃了顆定心丸,只是還未等到轉機出現,雷聲已於下一瞬轟然而至。
閃電劃破長空,將天地劈開一道明晃晃的口子,一時間驚叫四起,呼喊不絕。喬禧下意識看向寧珩,卻見明如白晝的閃光在眼前驟然炸開,眼睛頓時被刺得發疼,她連忙閉眼低頭,耳邊只聽得有甚麼東西嘩啦啦地碎開了。
“祭殿……祭殿被雷劈了!”
喬禧不可置信地抬頭,目光所及處皆是一片混亂。祭殿後方有黑煙接連升起,空氣中瀰漫著似有若無的焦味,官員們一鍋粥似的亂作一團,跑的跑、散的散,驚呼聲尖叫聲此起彼伏。而積蓄已久的大雨,也終於在此刻盡情落下。
似是夜幕已至,所有光線都消失了,烏雲壓境,暴雨如潑,喬禧被淋得快要睜不開眼,朦朧間唯見臺上那一抹明黃奪目依舊。
“喬姑娘,此處不安全,我們先去亭子下避避雨吧。”
方大人幾乎是對著她喊出的這句話,說罷便要拉著她走,喬禧使勁抹了把臉,也用同樣的方式回他:“可陛下還在臺上!”
“陛下那邊有云公公在,我們先走吧,要是待會再有雷劈下來……”
話沒說完,喬禧已經將他的手推開了:“你先走,我去找陛下。”
留下這句後,她便毅然衝進了雨幕之中,豆大的雨點直往身上砸,很快便把她的衣服打得溼透。地上不知何時已經積起淺窪,一踩便是好大一陣水花,喬禧咬了咬牙,乾脆不管不顧地跑了起來。
幸好人都已經走得差不多,她沒怎麼費力地跑上了臺。漫天的雨滴和水花之中,寧珩雙手握拳,靜默得好似一尊塑像。
即便是淋著雨,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周圍實在太暗,喬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道身影無端孤單落寞至極。
或許是雨聲太大,寧珩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靠近,喬禧剛打算出聲叫他,天邊卻忽有白光閃過,頃刻間將天地照得透亮,而也就是這一眼,她立刻發現了空氣中那一點不同尋常的銀光。
箭頭鋒利,直逼寧珩的胸膛,喬禧已經顧不上開口,只能用盡全力朝他撲了過去。
直到這時,寧珩才終於回過神來,遲遲地伸手將她攬住,卻還是抵擋不及地被撲倒在地。失重的身體最後砸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之中,喬禧還未恢復思考,手臂上的劇痛卻讓她忍不住抽氣。
“你怎麼了?”
寧珩顯然也注意到了不對,語氣焦急萬分,卻被大雨沖刷得有些聽不真切,喬禧強忍著痛意,語速飛快地道:“先走!”
先是破壞祭典,再趁亂放箭,樁樁件件皆是朝著寧珩而來。眼下敵在暗我在明,一發未能得手,對方未必會就此善罷甘休。
“好。”
乾淨利落地答應過後,寧珩當即單手撐地扶著她起身,不等走出兩步,又有凌厲的破空聲穿透雨滴,直直地向著他們逼近。
還好寧珩此時已有防備,雖目無可視,卻憑著極好的耳力攬著喬禧迅速避開了。冷雨混著寒風,颳得身體幾乎都要沒了知覺,溼透的衣料緊貼在身上,保暖效果聊勝於無,喬禧冷得直打顫,只能下意識又往寧珩的懷裡湊了湊。
寧珩只當是她害怕,便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抓緊了。”
下一刻,天地自眼前翻轉,身體也隨之騰空而起,喬禧已落入男人的臂彎之中,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冷意混著恐懼,讓人幾乎無法思考,喬禧強忍著手臂的痛意,抬起胳膊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脖頸。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要減弱的跡象。即便是抱著個成年女子,寧珩移動的速度依然很快,只是他們身處於高臺之上,四處全無遮擋,便是明晃晃的活靶子。
須臾後又有兩箭擦著衣角險險而過,殺意只增不減,寧珩雖然每次都能避開,但如此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要儘快離開這裡,要麼就近前往祭殿,要麼躲進旁邊的山林之中。
喬禧又冷又累,腦子也逐漸昏沉起來,她憑為數不多的理智思考著,最後喃喃道:“去……林子裡。”
說完這句,她便抵抗不住地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雷劈下來那一段會有人覺得劈的是阿珩嗎哈哈哈哈哈哈,反正我寫完那一段回頭看的時候,真的感覺怎麼看怎麼像是阿珩被雷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