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把朕當甚麼了? 難入眼,配不上
“杜撰禁書、編排皇室,此罪可大可小,某人一開始還不承認。”寧珩正捏著筷子夾菜,聞言像是想到了甚麼有趣的事,眼底笑意更濃,“現在想來,朕當時恐怕還罰得輕了。”
喬禧摸了摸鼻子,對這番話絲毫不敢茍同,道:“不管輕不輕,但總歸是已經罰過了,我已知錯,之後也會記得絕不再犯……”
心頭像是壓了塊千斤巨石,每說一句都讓她呼吸困難了幾分,片刻停頓後,她終於鼓足勇氣接著說:“既如此,我也該到刑滿釋放的時候了。”
尾音很輕,落入長華殿內的無邊靜默中,飄渺得激不起一絲波瀾。
她說完,便小心著去看寧珩的神情,可他半張臉隱逸在幽暗深邃的陰影裡,讓人分不清喜怒,只見得那雙白玉筷停住了動作,夾菜的那端不輕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無聲無息、無言無語,空氣就這樣逐漸歸於沉寂,紅燭的火苗還在歡快跳躍,蠟淚卻接二連三滴落,在燭臺上慢慢凝成破敗而狼藉的一灘。
喬禧心覺不對,可話已出口,她再無轉圜的餘地,只能硬著頭皮再度開口:“陛下,求您……放草民回去吧。”
“哐當”一聲重響緊接著傳來,喬禧被嚇了好大一跳,扭頭朝來源處看時,才發現是林泉不知何時已經開門進來,可手裡的托盤掉在了地上。
純金的方正寶冊還留在托盤裡,刻的字因為逆著方向讓人暫且看不分明,但那塊巴掌大小的印璽可就遭了殃,被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小巧的螺子黛也從盒子裡散落,骨碌碌滾到了離他很遠的地方。
林泉那張素來冷靜的臉上罕見地出現幾分驚駭,他連忙跪下叩頭,連聲道:“陛下,奴才一時不查摔了東西,還請陛下降罪……”
積壓許久的恐懼終於爆發,喬禧像是明白了甚麼似的幡然醒悟,急急忙忙地也跟著跪了下去。
見慣了寧珩和顏悅色的模樣,她便逐漸將“陛下”二字當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可他本是天子是皇帝,是一句話便能定人生死的九五至尊。
更何況,她若是沒記錯的話,林泉端來的那些東西都是聖上封妃時所賜之物……而螺子黛,更是此妃嬪獨得恩寵的至高象徵。
喬禧雖略有設想,卻沒料到寧珩竟打算將她封為妃子,入主後宮。
林泉又說了甚麼,喬禧已無暇去聽。也許是從未犯過這樣大的錯,他收撿東西的動作竟也變得越發慌張凌亂,衣袖無意間將一支螺子黛推得更遠,最後正好停在了喬禧眼前。
“滾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寧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似是山雨欲來,入耳雖平靜,卻讓人無端懼意暗生。
林泉又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響頭,說了句“多謝陛下不殺之恩”後,便立馬端著托盤出去了。
大門驀地合上,長華殿內頓時只餘兩人,無形的威壓在上空凝聚,風暴降至,而喬禧避無可避。
後背冷汗直冒,內襯好像已經打溼了,她保持著跪地叩首的姿勢,撐著的兩條手臂顫得厲害。
又是一陣度秒如年的沉默後,寧珩大發慈悲地再度出聲,語氣淡淡:“你再說一遍。”
喬禧費力地嚥下口水,雙唇囁嚅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聲道:“草民粗鄙,實在難以入陛下的眼,也配不上這皇宮的大富大貴,懇請陛下……放草民離開。”
氣氛壓抑得近乎可怕,她不敢亂看,說話時只能死死盯住地毯,可很快,目光所及的光亮盡數被陰影取代,她面前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黑。
“呵……難入眼,配不上?”
喬禧戰戰兢兢地聽著,下一瞬,她卻被鉗住下巴抬起頭,視線正對上那雙似怒似悲的眼。
寧珩看著她,薄唇輕啟,吐字重若刻骨:“喬禧,你把朕當成甚麼了?”
喬禧心頭猛地一顫,也顧不得思考,下意識便要解釋,但寧珩並未給她機會,又道:“朕想盡辦法把你留在身邊,吃穿用度從不苛待,你覺得無名無份,朕自那夜後便吩咐人著手準備封妃一事;你不喜朕吃曹玉容送的糕點,朕便立刻去同她說清楚……”
“你說,朕究竟還有哪裡做的不好?”
靈光忽而閃過,喬禧突然想起情不自禁的那夜,她受不住將要去了時,寧珩俯身於她耳邊用氣聲說了甚麼。
彼時雲巔將至,她完全無心分辨,可此時此刻她才明白,原來寧珩說的是:
“阿禧,我娶你,好不好?”
過往種種浮現心頭,喬禧比任何人都清楚,寧珩對她究竟有多好。她拼命地搖著頭,哽咽地道:“不是的,陛下,我不是這個……”
“還是說……”那雙黑眸中霎時間閃過許多情緒,等不得喬禧先看清,寧珩已給她下了決斷,“你從頭到尾最不滿意的,其實是朕?”
“不、不是的!”
淚水不自覺盈滿了眼眶,雖然不必再看見那雙令人心顫的眼,可視線的丟失卻更讓喬禧覺得驚恐,像是有甚麼很重要的東西快要失去了,她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抓,正好揪住了寧珩的袖角。
“陛下,我不是這個意思……您待我很好,我都看在眼裡。”
越說著,鼻頭的酸意便更甚,她任由淚水像斷線珠子似的滑落,平日裡刻意忽視的委屈和心酸齊齊湧了上來,逼迫著她將心聲盡數吐露——
“可我只是個普通的話本先生,本該待在閒歡書坊裡日日寫稿,再把最新的話本發出去,賺點零碎銀錢果腹足矣。您突然把我放進皇宮裡,我一無所知,無依無靠,我如何能守得住這大富大貴?”
她喉頭啞得厲害,說到最後幾乎只剩下氣音:“我連我自己的命……都快要守不住了。”
下頜的力道不知何時已經鬆了,喬禧的手無力垂落,淚眼間只見寧珩慢慢地站起身來,話音裡滿是自嘲的笑意:“你在皇宮裡受了委屈,但為何不告訴朕?”
喬禧驀地一愣,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欲言又止的瞬間。
她從來都不是扭捏的人,可每當她動了念頭,左相的警告便會在耳畔響起。
她不願聽順於曹敬,卻也不覺得寧珩能護她絕對周全,於是她左右搖擺、舉棋不定,也形單影隻、前後無援。
還未回答,寧珩卻像是已經讀懂了這番沉默的意思,他笑著,情緒卻不及眼底,語氣玩味又輕佻:“是說不出口,還是不願說?”
“朕讓你自由進出御書房,你卻只想著去找朔風;朕費盡心思讓你待在朕身邊,你卻將曹玉容一次次推到朕面前……”
樁樁件件,前後串連,寧珩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不喜歡朕,自然也就不信任朕,甚至巴不得離朕遠遠的……是不是?”
喬禧怎麼也沒想到寧珩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連忙向前膝行了幾步,指尖堪堪觸及到那明黃如烈的下襬,手臂卻被另一股力道緊緊攥住,痛得她差點以為骨頭要碎開了。
寧珩雖不顯魁梧,將她從地上拎起來卻是絲毫不費事,身體騰空的瞬間,她聽見對方說:“喬禧,朕不想再等你的情願了。”
失重感緊接著襲來,她被摔在了椅子上,帶起的風將燭火吹得閃爍不止,最近的那盞更是直接被吹滅,將眼前染成一片似明似暗的朦朧夜色。
一側手臂被壓得發疼,喬禧承受不住地發出“嘶”聲,與此同時,她能感覺到如炬的視線從臉頰滑到肩頭,經過胸口、腰腹……似乎將她整個人都看了個完全。
“這身衣服很是襯你。”
寧珩說著夸人的話,語氣裡卻無半分讚賞之意,反而公事公辦得如同下命令。
沉默了片刻,男人喉結微微滾動,像是在剋制甚麼,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現在,脫掉。”
喬禧猝然一驚,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去。
寧珩就站在她面前,身形高大,長長的影子將她盡數籠罩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眼前這人氣息凌冽得近乎陌生,平日裡那些溫柔的、關切的,遷就的……好像一瞬間全都消失殆盡了。
無邊的恐懼終於吞沒了喬禧,可強烈的羞恥心讓她根本無法動手,她只能無助地望著對方,淚眼朦朧地懇求道:“陛下……”
“別讓朕再說第二遍。”
字字無情,像是寒冰洞裡萬年不化的冰錐,一個接一個紮在了喬禧心上,留下數不清的血窟窿,讓她疼的連氣都快喘不上了。
殿外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沉夜色,桌上的食物早已涼透,無人能再見它剛被端上來時是如何熱氣騰騰、色香味美,它們現在只是一桌被拋棄的殘羹冷飯,孤寂而絕望。
淚珠順著痕跡滑落,溫熱過後只剩鹹澀,喬禧沉重地閉了閉眼,終於明白她已毫無餘地可言。
“好……”她張口,聲音艱澀,“我脫。”
話音落時,她緩緩起身,顫著手摸上了外衫邊緣。
恍惚間,她似乎看見男人眼中有心疼的情緒一閃而過,可她無心再去多想,手上決絕地用力一拽,雲煙紗本就柔軟,順著肩頭無聲滑落。
喬禧逃避似的閉上眼,心中似乎有甚麼東西轟然倒塌了。
就在她麻木地將手摸向腰間的暗釦時,卻有一聲暴喝驀地傳來,嚇得她動作下意識停滯。
“夠了!”
隨著聲音而來的,還有身體上逐漸升騰起的、久違的暖意。
有人抱住了她,很緊,很用力。
男人將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又熱又重,半晌沒說話,只是顫抖著收緊的手臂彰顯著他此時內心並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