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好的生辰禮 浮夢消,雲煙散
喬禧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勉強保持住鎮定,道:“不勞你掛心,只是沒想到,皇宮的御花園竟也是外臣的奴僕可以擅闖的了。”
那人搖了搖頭,唇角還高高揚起,皮肉下卻半分笑意也無:“我是相府的下人不錯,但奴僕這個詞……可有些太難聽了。既然合作一場,喬姑娘便叫我周全吧。”
“我管你周不周全。”喬禧被打斷了正事,現在滿心都是不快,反正左相不會喪心病狂到在宮裡動手,她便稍稍有恃無恐了些,“離最後期限不是還有些時間嗎,你現在來找我幹甚麼?”
周全並未因她的話惱怒,聞言一聲輕笑,道:“是還有時間,但姑娘的進度也讓人堪憂啊。”
這於周全是輕飄飄出口的小事,於喬禧而言卻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她暗暗握緊了拳,嘴上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畢竟對方所說的確不錯,大半個月已經過去,讓曹玉容進入後宮的事她還毫無進展。
周全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面上越發遊刃有餘,笑道:“喬姑娘也不必著急,我此行就是來幫你的。七天後便是陛下生辰,屆時陛下將在勤芳園內設宴,而小姐會在宴席高潮時於遊船上跳一曲驚鴻舞……”
說著,他慢慢對上喬禧的眼,尾音耐人尋味至極:“要怎麼做,你該懂了?”
喬禧忍不住皺眉,問:“跳舞一事曹小姐本人可願意?”
周全答得很快:“放心,小姐那邊自有相爺出面。”
“可她根本不喜歡陛下,而且在船上跳舞很危險!”
“這輪不到你管!”
周全盯著她,似笑非笑,一字一句:“做好你該做的,否則……”
尾音未落,下方卻有刀柄被撥開的聲音猝然一響,清脆而短促。不由得讓人想到,它在割開人的喉嚨時,是否也會如此鋒利。
喬禧肩頭一鬆,渾身脫力似的跌靠在廊柱上,頹然笑道:“瘋了……真是瘋了。”
周全神色未變,只把藏在袖中的匕首悄悄收了回去,無事發生般開口:“好了,話已帶到,喬姑娘好自為之吧。”
腳步聲漸遠,灰色身影最終消失於轉角。遠天碧藍如洗,暖光慷慨地灑下,喬禧卻像是身處於寒冬臘月的雪地之中,手腳冷得直髮顫。
她試過勸曹玉容不去跳舞,也旁敲側擊過寧珩要不要換個地方辦生辰宴,可無人知她有心難言,在無情流逝的時間裡,她所做一切也不過是蚍蜉撼樹、螳臂擋車。
七日已過,槐月將盡,如今掌權大昭的年輕帝王寧珩,便生在這春之末、夏之初的永珍更新時。
午門大開,今日宮中是少見的熱鬧,有前來慶生的官員乘著轎輦自宮道匆匆而過,馬蹄踢踏,從早響到了晚。
晨時朝賀,午時大宴。數不盡的奇珍異寶被雙手奉上,壽與天齊的祝詞被換著法兒進獻,而寧珩只是黃袍加身、頭戴冕旒,安坐於金碧輝煌的龍椅上,目光淡漠地將這一切泰然受之。
喬禧既無權勢也無身份,自然不夠資格參加這樣的慶典,但在這日一早,林泉便送來了一身流光溢彩、華美至極的衣裳,說陛下邀姑娘今晚夜深時前往主殿共賀。
那衣裳光看上去就能知道價值不菲,外衫是極為稀少的雲煙紗,觸手柔軟順滑,內襯的胸口上繡著重瓣牡丹,粉的嬌豔、紅的熱烈;長長的裙襬一直垂到了腳踝,暗紋無聲浮動,天光下像極了流淌的銀河。
林泉將托盤放在了桌上,抬頭時眉眼含笑,道:“恭喜姑娘了。”
喬禧明白他的意思,卻更心知肚明他不會遂願,於是只能勉強地扯了扯嘴角以作回應。
按照左相的計劃,曹玉容將在今晚私宴上向寧珩獻舞,而喬禧要做的,應是想辦法於此基礎上再添一把火,好讓寧珩對曹玉容動心起念,最好是當場宣佈將其納為妃子。
可於情於理,於心於願,喬禧都不想這麼做了。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主動爭得生機。這麼想著,她內心越發堅定,要在今晚將一切同寧珩說清楚。
一入宮門深似海,至此生與死、喜與悲皆是身不由己。越是待在長華殿,喬禧便越清楚她不願當鳳凰,只想做枝頭無憂無慮蹦躂的麻雀,而至於那些恐懼的、紙醉金迷的,情難自已的……便都做浮夢消、雲煙散了罷。
月隱於雲,暮色漸深,紅燭堪堪燃過一半時,長華殿外才有腳步聲響起。
喬禧連忙起身去迎,拉開門時卻正好被淺淡的酒氣撲了滿懷,她抬眼去看,只見男人胸口處的龍紋張牙舞爪得惹眼,還未觸及更多,一個不容拒絕的吻已經當唇落下。
像是蓄勢待發的猛獸,這個吻來得格外有侵略性,喬禧下意識掙扎著想逃,腰間的桎梏卻讓她動彈不得,後腦也被搶先一步大力扣住,強勢地壓著唇舌往更深處交匯糾纏。
津液相融,呼吸再也不分彼此,酒氣聞著清淺,入口卻濃烈至極,喬禧只覺得腦子開始發暈,甚麼思緒想法都被攪成了黏糊糊的一團,不管不顧地卷著她朝混沌中墜去。
“唔……”
直到缺氧的心臟開始抗議,喬禧才終於想起用所剩無幾的力氣去推他。
雙唇分離,氣息卻還糾纏不清,喬禧喘息不勻地抬頭,卻被那雙墨眸深處濃重而深沉的慾望燙得渾身一顫。
透亮的燭光下,寧珩的唇瓣嫣紅如血,沾染淫靡水光無聲彰示著方才的激烈,眼下沒有鏡子,喬禧無從所知自己是否比他看上去還要狼狽,只是對視的剎那,男人的呼吸驀地一重,然後便不管不顧地還要再覆上來。
為數不多的理智回籠,喬禧微微偏頭,正好讓那灼熱的唇瓣擦著臉頰險險而過。
似是沒有預料到這番變故,寧珩的身體很明顯僵了一瞬,不過片刻,他又恢復如常,改為曲起一根手指輕輕颳了下她的鼻頭,語氣揶揄,尾調微揚:“該做的都做過了,你怎麼還這麼害羞。”
喬禧抿了抿唇,知道他是會錯了自己的意,但她並不打算糾正,只是垂下眸子掩飾情緒,道:“飯菜快涼了,先坐下吧。”
為了今晚的場合,林泉特意吩咐人布了一大桌好酒好菜,他說陛下在宴席上不會吃得太多,到時候姑娘正好可以和陪著陛下再吃一點。
兩人於桌前挨著就坐,蓮子羹不燙不涼,溫度正好,寧珩的側臉就這麼浸潤在溫暖明亮的燭光中,精緻的眉眼更顯得出眾,恍惚間卻連稜角都變得柔軟,好像他終於褪去了偽裝,成了個貪戀一粥一飯、一燈如豆的市井凡人。
喬禧有些發愣,不知為何心口突然悶得厲害,她看著寧珩動作斯文地吃下了半勺粥,這才幡然醒悟,把在袖口裡藏了許久的小盒子亮出來遞了過去。
“陛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祝你生辰吉樂。”
她心裡揣著事,故而吐字有些艱澀,聲音也很小,不過寧珩還是聽到了,他不受控地在唇角推開兩道弧度,漆玉般的眸子裡似有遠星閃爍,明亮如熒。伸手接過時,他道:“何必妄自菲薄,這應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生辰禮。”
喬禧刻意不去看他,只說:“你還未開啟看,怎麼就知道這是最好的?”
寧珩將這方盒子捏在手中細細打量,眼神裡滿溢著喜歡,驕矜地道:“朕是壽星,朕說是便是。”
喬禧被他這番無厘頭的話逗得忍不住笑了下,提議:“開啟看看?”
寧珩依言開啟,泛著淡淡檀香的四方木盒裡,一隻荷包在其中靜靜地躺著,繡花的布面上,蛟龍騰雲而起,扶搖直上,似要與天公比高、與金烏爭勢。
荷包的開口以紅繩作封,下方綴著的平安扣形如皎月,色澤清透毫無雜質,雖非上乘,但定然是塊極好的玉。
寧珩一時沒說話,喬禧心裡有些忐忑,便主動開口:“雖然這對你來說算不得甚麼寶貝,但圖案是我親手學著繡的,平安扣也是我花了很多積蓄託人買的,你用它裝錢裝藥材……或者隨便掛在哪兒當個裝飾,都不錯的。”
盒子不大,寧珩卻盯著看了許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了桌上,把自己腰間佩的環佩取下後,再將那個荷包鄭重其事地掛了上去。
“朕日後定將它隨身帶著。”寧珩一邊說著,一邊抬眼看她,表情驕傲得好似得了糖果的小孩。
喬禧心神微動,卻不知是感動更深,還是酸澀更甚。
未等她開口,寧珩又接著道:“既如此,也就不必等到飯後了……林泉,去把朕吩咐的東西拿來。”
隔著一扇門,林泉遙遙應“是”,腳步聲輕而規律,很快消失在了耳畔。
無暇顧及寧珩要拿甚麼東西,喬禧藏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覺握緊,身體因為馬上要說的話而微微發起顫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來,問:“陛下,你可還記得,當初我是因何而來到皇宮的?”
作者有話說:
周天好哇,各位請坐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