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太子妃娘娘
蕭隱從腰間抽出短匕, 笑吟吟地在他舌尖上拍了拍,齊王渾身發抖,滿身虛汗,驚懼地望著蕭隱, 最後竟兩眼一翻, 昏死過去。
蕭隱眼睜睜見他暈過去, 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落下來,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輕“嘖”一聲, 直起身, 輕嗤道:“這點膽子。”
江芙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輕聲道:“算了。”
蕭隱語氣瞬間柔和下來:“沒t被嚇到吧?”
江芙搖了搖頭, 眸光落在蕭隱身上,有些複雜。
其實一開始,發現自己被威脅時,她是準備自己解決齊王的。
齊王野心勃勃,但實在過於愚蠢,竟然拿容夕月來威脅她,莫說以容夕月的本事, 還不至於落到容朝雲手裡,即便她真為齊王所困,江芙也不會和他們合作。
齊王等人不過甕中之鼈, 她只需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蕭隱,無需她費神,蕭隱自會解決一切,只是這事涉及容夕月, 她總想自己解決,不給蕭隱添麻煩。
所以那天她帶上那枚藥,找到了蕭隱,將一切和盤托出。
蕭隱彼時並未說甚麼,只是在江芙提到自己要以身入局時,道:“我明白瀅瀅是覺得他拿容夕月來算計我,不想讓我再勞神,又知道我素來不喜歡容夕月,擔心我不顧她性命,可此局牽扯瀅瀅你在其中,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江芙不語,他又道:“容夕月有多少本事我是清楚的,她保全自己或許無虞,再加上一個你,就力不從心了。”他見江芙始終沉默,乾脆拉過她的手,道:“齊王的事乃國事,我絕不可能袖手旁觀,瀅瀅若想自己解決,那也好,只是要讓我一直跟在暗處,齊王悖逆之人,我必須親手瞭解了他才放心。”
於是江芙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才有了今天這一出。
陳堅帶人趕來,拖走了齊王,蕭隱側頭吩咐人將容朝雲帶走看押,迴護國寺後再行了未完的儀式,太子儀仗又足足駐留了三天,才聲勢浩大的回宮去了。
是日風清氣爽,經此一遭,江芙再回東宮,竟有種物是人非之感,雲翹和江薇早早在院中等她,一見江芙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她們早從宮人口中得知護國寺之事,憂心不已,這會兒見她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方才放心。
雲翹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嘆道:“娘子遇上這麼大的事……”她本想說,遇到這樣的事總該和她們說一聲,彼此有個照應,總好過讓她一個人面對,說到一半,又想到就算江芙與她們說了,怕也幫不上甚麼忙,只是徒惹憂心。
江芙彎腰抱起江薇,笑道:“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了?”又看向江薇,逗她道:“薇薇想姐姐沒有?”
江薇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大聲道:“想啦!”
說完,又往她身後看去。
江芙道:“這是怎麼了?”
江薇小嘴一癟,不肯開口,雲翹在旁道:“薇小姐聽宮人們說,殿下身體不好,一直很擔心呢。”
一聽說她竟然還會掛念蕭隱,江芙立刻有些驚奇地看了過去,江薇彆彆扭扭地把小臉藏進江芙懷中,小聲道:“雲翹姐姐瞎說,我是看姐姐擔心他,才問的。”
這話分明是口是心非,兩人對視一眼,但笑不語。過了會兒,雲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江芙看了她一眼,放下江薇,讓宮人把她帶走,問道:“怎麼了?”
雲翹壓低聲音,道:“奴婢近來在宮中,聽到了些訊息……”
江芙道:“看你這樣,想來與我有關。”
雲翹低聲道:“奴婢聽聞,長樂宮那位娘娘,對娘子多有不滿,想送自己孃家侄女入宮,日後,或許還會再令殿下選妃,充盈後宮。”
長樂宮乃皇后寢居,雲翹不便直說,才以此代稱。江芙微怔,隨即瞭然,淡淡笑了下,道:“應該的。”
自入宮以來,她便深居簡出,不願走動,東宮之內守衛森嚴,蕭隱一面出於保護,一面出於防備,嚴禁閒雜人等往來出入,因此江芙與這位名義上的母后,還從未見過面。
但她大抵清楚,徐皇后,應當是不怎麼喜歡自己的。
先有蕭陵月之事在前,再有蕭隱為她行種種悖逆之舉在後,早有傳言說,皇后娘娘對太子妃不甚滿意,種種言論甚囂之上,傳了許久都未見消散,可見背後之人,或者說掌管宮闈之人,對此事是樂見其成的。
有了這層關係,東宮之人未見如何,但滿宮裡其他人,都是覺得江芙這個太子妃是做不久的。
雲翹擔憂地握住她的手,道:“娘子。”
江芙拍拍她的手,安撫道:“我知道,我心中有數。”
長樂宮中,徐皇后與太子也正說起此事。
夜已深秋,長樂宮愈見陰冷,她腳下架著兩個暖爐,身上披著厚毯,說話時三句一咳,五句一喘:“我知道你喜歡那姑娘,可她身份微賤,性情過於剛烈,莫說日後皇后之位,便是如今做了太子妃,也不能勝任,朝中不服,後宮無人,你一意孤行,只會害了她。”
蕭隱早就知道她要說甚麼,端起茶盞,徐徐道:“母后此言差矣,江芙乃御史中丞江家之女,三品大員,無論如何也稱不上身份微賤,她性情也不似外界所言,最是柔婉和順,母后見了她就知道了,朝中無人,也不會有外戚之患,至於她在宮中根基不穩……”蕭隱微笑道:“便是換一個女郎,初入東宮,不也是如此?”
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據,竟是把徐皇后的理由都堵了回去。
徐皇后沉默片刻,道:“隱兒,她於你並無助力……”
蕭隱放下茶盞,沉聲道:“母后。”他抬眸看著徐皇后,平靜從容,道:“我知道母后不喜歡她,母后也不需要喜歡她,母后當初嫁與父皇,是為國家社稷,而我與江芙,是為真心相待。我心悅於她,便不會計較這其中有多少利益、得失,母后所憂慮的後果,我也都明白,但我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就會把前方的障礙,一一掃除。”
徐皇后受傷地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道:“是否是因為我小時候冷待你,現在我說甚麼,你都這樣置若罔聞?”
蕭隱面上浮現出幾絲意外,道:“甚麼?”
徐皇后扶著胸口,質問道:“這些年,你待你父皇一直比待我親近,我的話你從來不聽,是否因為你小時候,我未曾陪在你身邊,你才這樣報復我,送走我唯一的女兒,現在還要娶一個我不喜的女子!”
蕭隱從沒想到她心中竟還有這些想法,頓了一下,道:“沒有,母后。”
徐皇后含淚看著他,顯然不信。
夕陽底下,陽光透過菱格的窗子,一寸寸投下來,落在蕭隱的眉心,他坐在徐皇后對面,看著眼前的女人身如槁木,病骨支離,卻還在一聲聲凌厲地質問著她,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從不知道徐皇后心中還有這些想法,也不知道她還有這樣的怨言。
在他的印象中,母后從來都是疏離、冷漠,美麗的,幼時他也曾想過靠近,可徐皇后就像帶著尖刺的花朵一樣,令人望而生畏,他每次出入長樂宮,得到的都只是冰冷而客氣的關懷。
照顧他的嬤嬤說,皇后娘娘是因為身體不好,才無法親自照顧太子,每次見面總是草草結束,是怕過了病氣,後來蕭陵月出生,他見過徐皇后是怎麼撫養蕭陵月,凡事親力親為,不肯假於人手,就明白了大抵不是如此。
他並不是一個被母親喜歡的孩子,蕭隱心知肚明,但他從未對此有過一絲怨恨,因為在他的人生中,得到的關懷往往都是源於身份、地位,他與哪個長輩都算不得親近,徐皇后不是例外。
所以現在,面對徐皇后聲淚俱下的質問,他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從未有過怨恨,談何報復呢?
徐皇后仍在繼續說:“你是否始終覺得,我待陵月比待你親近,埋怨我未曾親自撫養你?你可知我生你時,不過十六歲,那時我難產,九死一生,你父皇在殿外等候,聽到我的痛呼聲闖了進來,他看到我滿身是血的模樣,竟被嚇到了,之後整整兩年,偏寵貴妃,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你光怨恨我待你冷淡,那你又知道,母后那兩年過得是甚麼日子嗎?”
蕭隱放在膝頭的手微微蜷起,沉聲道:“沒有,母后,你想錯了。”
徐皇后微微一愣,淚水懸在眼眶。
蕭隱望著她,冷靜地將自己的情緒抽離,一字一句道:“當年的事,母后有母后的苦衷,我明白您的委屈,但不論知道與否,對今日只是都不會有甚麼改變。”
“我未曾因您的冷待而怨恨,更談不上報復,送走蕭陵月,是因為她做錯了事,選擇江芙,是因為心悅於她,正如我不會因為朝臣的意見而委屈自己,委屈江芙一樣,我也不t會因為您的態度,而改變任何決定。”
他平靜道:“母后,您明白嗎?”
徐皇后愣在原地,半晌,淚水滑落錦衾。
殿內一片寂靜,香爐中一縷青煙嫋嫋之上,斜暉脈脈,陽光橫在兩人中間,如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過了會兒,徐皇后嘴唇微微翕動,還未說出甚麼,宮人匆忙進來,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皇后娘娘,殿下,陛下不好了!”
自齊王入京後,皇帝的身子就一日差過一日,聽聞護國寺之事後,又是大病了一場。蕭隱擺手讓那宮人退下,問徐皇后:“母后要去看看嗎?”
方才那宮人進來時,徐皇后就已恢復平靜,抬手摸了摸眼淚,道:“我身體不好,不要再給陛下過了病氣,你去就是。”
蕭隱默默頷首,起身離去。
往日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太極殿沉浸在一種沉默而壓抑的氣氛中,幾位太醫正在內殿為皇帝看診,蕭隱進去時,幾個皇帝的心腹老臣已經到了,拱手向他行禮。
蕭隱擺了擺手,撩袍坐下。外面夕陽收盡最後一點餘暉,天色愈見昏沉,又過一會兒,外面掌了燈,殿中燃起明燭,帳中,響起皇帝艱難的咳嗽聲。
手邊茶盡,馮敬上前又添上一碗,低聲道:“長樂宮那邊來訊息了,娘娘已經把徐家那位娘子送出去了。”
蕭隱點了點頭,目光再度移向帳內。
裡面人影幢幢,看不大清楚,徐祿掀簾出來,尖聲唱喏:“陛下口諭,齊王身受國恩,乃懷悖逆,圖謀不軌,罪大惡極。著即賜死,以正國法,欽此。”
下面眾臣跪地接旨,蕭隱站起身,淡淡回眸掃了一眼,沒說甚麼。
生命快走到盡頭時,這位帝王終於下旨賜死了恩人之子,不使自己的兒子一上位就背上一個逼死叔父的惡名。
在身後清名和儲君之間,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後者。
蕭隱抬步欲往裡走,賬內卻忽然騷亂起來,幾位太醫口中不知說著甚麼,身影頻頻挪動,蕭隱立刻加快了腳步,手指即將觸到簾帳之時,裡面傳來悲痛的哀鳴。
“陛下,殯天了!”
身後哭聲瞬間連成一片,蕭隱站在原地,沒有再去掀那簾帳,他回身看著階下痛哭的臣子,彷彿在看一出摺子戲。
那哭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蚊子叫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直響。
突然馮敬的聲音傳入他耳中:“殿下,太子妃娘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