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大結局
這聲音似一道閃電, 倏然劃開暗沉的天幕,蕭隱緩緩轉頭,越過一眾看不清身影的大臣,看向外面。
太極殿昏暗混濁, 外面波雲翻湧, 宮人們或哀泣抽噎, 或如僵硬的木偶,蕭隱抬起眼, 看見江芙身著素衣, 站在黑洞洞的殿門前。
昏黃明滅的燭火自她身上流淌而過, 她越過哭泣的宮人和大臣,款款而來。
蕭隱緩緩伸出手。
江芙立刻將手放進他掌心, 抬眸望著他, 與他並肩而立,道:“殿下。”
蕭隱握緊她的手,半晌,方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掌心用力,攥得江芙生疼,低頭看時,能看見她修剪得當的指甲在他手上印下一個個小小的月牙。
江芙分毫不避, 反手回握,上前與她並肩而立。
蕭隱定定望著她,徒然鬆了掌心的力道, 又輕輕握了握,面向眾臣,聲音如常地安排喪儀規制。
皇帝早年勤政愛民,在位四十餘年, 四海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諸位皇子早早被封了侯王,或派遣至封地,或在江陽做富貴閒人,一場平靜的秋雨過後,皇朝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新皇登基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冊封潛邸時的太子妃為後。
封后大典定在新皇登基的三個月後,規儀隆重,朝中頗多微詞,但前事歷歷在目,沒有人再多說甚麼了。
又過兩月,皇帝的生母徐太后稱心中不安,要去護國寺為先皇祈福,帝后親自出城相送。
初春時節,永珍一新,帝后鑾駕停在護國寺外,下輦陪太后入寺,蕭隱一手挽著江芙,緩緩道:“陵月在此數月,性子沉靜了不少,母后無需憂心。”
徐太后眉眼透著幾分疲憊,道:“我知道。”
蕭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母子二人一路沉默,路快到盡頭時,徐太后方道:“就送到這兒吧,皇帝事務繁忙,早些回去要緊。”
蕭隱道:“好。”
徐太后走後,江芙方開口道:“太后娘娘看著不大精神。”
蕭隱登基後,她與徐太后總是難免要見上幾面,徐太后不喜歡她,江芙也無意討她歡心,兩人每每見面都不怎麼說話,即便如此,江芙也能感覺到徐太后的心力一天比一天疲弱,上次見面還是兩人一同受命婦朝拜,徐太后只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那時江芙就隱隱有些預感,果不其然,沒過幾天,徐太后就和蕭隱說自己要去護國寺為先皇祈福。
蕭隱拉過她的手,隱去他與徐皇后的那番對峙不提,只道:“父皇去世,母后心中難免悲痛,我已派了太醫隨侍。”
江芙輕輕“嗯”了一聲,望著前方渺渺山色,莫名嘆了口氣,道:“前幾日夕月入宮,還問起過,你準備怎麼處置容朝雲?”
她指尖冰涼,隨著嘆息聲微微顫動,令蕭隱下意識握緊,轉頭見她神色如常,才緩緩道:“秋後問斬。”
容朝雲串通齊王謀逆,按理說不僅是他,容家上下的命都未必能保住,但有江芙這層關係在,加上容夕月也算有功之人,蕭隱也不打算深究,但容朝雲本人,是怎麼都難逃罪責的。
畢竟是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即便這些年因為爭繼略有疏遠,終究是血濃於水,容朝雲被關押後,容夕月雖面上不顯,精神卻也有些萎靡,她怕江芙擔心,一直沒有提過這件事,直到這幾日要啟程回槐州,才忍不住問了一句。
是死是活,或是個甚麼死法,她這個做姐姐的心裡總要清楚。
江芙點點頭,沒再多問,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道:“前幾日定安伯府的老太君入宮了。”
若無定安伯府那一場壽宴,他與江芙也不會生出後面許多波折,蕭隱立刻警惕起來,謹慎問道:“她與你說甚麼了?”
江芙見他這樣草木皆兵,不由好笑,逗他道:“倒也沒說甚麼,只是提了魏清雪。”
蕭隱微怔,險些想不起這人是誰,在江芙略帶促狹的目光中,思索了半天,才想起那個在壽宴上見過的,容貌清麗的女郎。
也想起了他隨口應下的那樁婚事。
蕭隱心頭瞬間提起,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江芙神情,眼見她面無異色,才試探著開口:“她怎麼了?”
他越緊張,江芙就越是想逗弄他,故意停下腳步,轉身慢悠悠道:“周老太君說她心氣高,婚事一直定不下來,再加上此前與殿下的事,很難說親,現在府上很頭痛呢。”
蕭隱想也不想,便道:“這好說,你讓定安伯府儘管為她相看,若有合適的,我下一道旨意就是。”
江芙卻故作為難:“如此以來,魏娘子那邊是沒事了,可若相看的人家不願意呢?這樣強人所難,怕也不好。”
蕭隱道:“定安伯府也不算多敗落的人家,還有皇帝下旨,怎麼就不願了?若真若此,朕再賞賜他些許金銀,給他加官晉爵就是。”
江芙歪頭笑道:“若那人心有所屬,不為名利所誘,就是不願呢?”
“江陽中還有這樣的人家麼……”觸及到江芙含著笑意的目光,蕭隱話音一頓,終於發覺了端倪,伸手捏了下她的臉,道:“好啊瀅瀅,你又耍我!”
江芙拍開他的手,側身一避,笑道:“我哪裡耍你了?我所言字字屬實,是你自己心虛,非要往別的地方想。”
蕭隱無奈:“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江芙笑意盈盈:“難道是我的錯麼?”
蕭隱聞言,當真認真思索了一番,然後才道:“自然是你的錯,但你錯了就是我錯了,所以還是我的錯。”
江芙失笑:“歪理邪說!”
蕭隱順勢湊上去,在她臉側偷香一口,正想再來第二次的時候,被江芙擋開,低聲叱道:“還有人呢?”
隨侍的宮人們在帝后越走越近時,已知趣的停下腳步,遠遠守著,但那個距離,還是足夠看清他們在做甚麼的。蕭隱遺憾收手,攬住江芙的腰,抱怨道:“真煩人,下次你我獨處時,就該把他們都趕走。”
江芙輕笑:“把人都趕跑t了,等你要人侍奉的時候找不到人,是不是又要抱怨人都去哪了。”說到一半兒,見他又要往她身上倒,忙把話題扯回正事上,道:“你真不想知道周老太君找我說了甚麼?”
蕭隱見她這般,就知道大抵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但還是配合的問道:“甚麼?”
江芙回想起那日情形,面上帶了一點無奈,嘆道:“她說此前府上行事多有不周,請我不要介懷。”
蕭隱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怎麼回事,江芙在定安伯府的遭際是在算不上好,再有欲與東宮結親的事在後,周老太君這是見一切都塵埃落定,怕未來的皇后娘娘記恨,忙不疊來登門賠禮了。
江芙頗有些鬱悶:“我哪有這麼小性子?”
蕭隱將她一縷鬢髮別到耳後,笑著湊近,親了一口,道:“瀅瀅自然是全天下最心胸寬廣之人。”
江芙躲閃不及,被他結結實實地親了一下,臉紅不已,轉頭見遠處宮人們垂首侍立,似乎沒有注意這邊,才悄悄鬆了口氣,拍了他一下,小聲道:“你再這樣,以後就都不和你一起出來了。”
此話一出,為了自己以後的好日子,蕭隱果真老實許多,直到回宮,都沒有再動手動腳。
夜色漸深,帝后鑾駕自宮外歸來,沿途漸次亮起燈火,轎輦中,江芙將手中的古籍翻到最後一頁,聽到宮人悄聲靠近,她推開靠在她肩頭熟睡的蕭隱,掀開一角轎簾,垂首低詢。
宮人道:“小郡主聽說陛下和娘娘回來了,不肯睡覺,吵著要出來迎接呢。”
江芙抬眸望去,果然見在她身後,江薇跟只橫衝直撞的小兔子一樣衝過來,雲翹遠遠追著,兩人見到儀仗才慢下腳步。
江芙擺了擺手,宮人領江薇過來。
蕭隱睡夢中似乎察覺到聲響,淺淺蹙了下眉,往江芙那一側更親暱的蹭了蹭。
自從護國寺出來後,他就看了一路奏摺,這會兒正是剛歇下沒多久。江芙側頭看了一眼,示意江薇安靜一點,江薇見狀,立刻緊緊捂住小嘴,等蕭隱重新睡熟後,才小聲而期待地道:“姐姐,我聽說揚州的瓊花開了,景色很美,我想去看看。”
江芙微愣,抬頭看了一眼,雲翹道:“是陛下與薇小姐……小郡主說的。”
揚州風光秀美,江芙也早有耳聞,更何況江薇少有主動要求些甚麼,她更是不忍拒絕,摸了摸江薇額髮,思索道:“這幾天走不開,過些日子……”
話音未落,蕭隱略帶睏倦的聲音響起:“走得開。”
江芙側過頭,見不知何時,蕭隱已從夢中醒來,昏黃燭火之下,雙眸盛滿了笑意。
他伸手輕輕拉住江芙指尖,道:“朝中事務已安排妥當,當與瀅瀅同下揚州,遍賞人間美景。”
江芙低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心頭漸漸湧上一絲暖意。
宮燈照徹長街,初春的晚風吹動轎簷流蘇,一渡萬里。
江芙心頭一動,低聲回道:“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