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這樣鮮活而美麗的女郎,……
轟隆一聲, 天邊一聲巨響,電閃雷鳴之中,又一場夜雨,轟然而至。
馮敬如遭雷劈, 反應了好一會兒, 才僵硬地轉頭去看太子。
蕭隱的表情很難形容, 既沒有震怒,也沒有悲傷, 痛苦, 種種情緒在他臉上如走馬觀花一般掠過, 最終歸於一片虛無。
小兵把頭磕得砰砰直響,道:“殿下, 陳將軍他們已帶人清剿了那些山匪, 該怎麼處置,還請您拿個主意!”
蕭隱沒有說話。
夜色濃重,暴雨如注,他望著外面茫茫然一片漆黑,心中只覺荒謬。
江芙怎麼會死呢?
他近乎茫然地往前走了兩步,恍惚間,馮敬似乎在他耳邊說了甚麼, 蕭隱半句都沒聽清,再回過神時,他已騎了匹快馬, 在深林中疾馳。
山林葳蕤,野草豐茂,碧綠的林葉在夜色中無限接近於濃稠的墨色,冰冷的雨珠像石子一樣打在他臉上, 蕭隱的目光卻越來越冷靜,越來越清明。
是了。
江芙不會死。
這定是她為了擺脫自己,使的計謀。
她本就聰慧,會這樣做,不足為奇。
她不會死。
陳堅等人正冒雨收殮屍骨,押送匪寇,一見太子連夜趕來,立刻停下手中的事,上前說明情況。蕭隱卻理都沒理他們,撥開那些礙事的身體,徑直走了過去。
江芙的屍骨被妥貼的收在一方木棺之中,她的臉上被劃了深深兩道血痕,猙獰可怖,蕭隱冷眼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枉你們刀山火海來走過來,怎麼一個小小的障眼法就把你們唬住了?這分明不是江芙!”
天邊雷鳴電閃,雨下得愈發兇猛,所有人望著太子堪稱瘋魔一般的神情,不寒而慄。
仵作已經確認過,這就是江娘子無疑。
蕭隱得不到回答,指著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兵,問:“你說,這是江芙嗎?”
沒人敢回答,那小兵瑟瑟發抖的跪下,蕭隱一個接一個的問過去,不多時,周圍跪倒一片,最後他指到陳堅,陳堅拱手低頭,道:“殿下,江姑娘確實已經死了。”
蕭隱陰森道:“你說甚麼?”
陳堅道:“殿下,江姑娘已經死了。”
蕭隱冷笑一聲,一腳踹過去,罵道:“蠢貨!你敢咒她!”
這一腳力度不小,陳堅滾了兩圈,好容易穩住身形,重新跪好,依舊一板一眼道:“殿下,江姑娘已經死了。”
蕭隱怒視著眼前的人,眸中殺意凜冽,忽然,他拔出手邊長劍,劍鋒一點寒芒,直指陳堅。
長劍抵在喉結,陳堅看著太子眼中殺意,不由檔案,卻仍深深跪伏,高聲道:“殿下,江姑娘已經死了!”
說罷,他死死閉上眼。
冰涼的水滴自他脖頸上滑落,一連串落在地上,劍鋒迅速逼近——
只聽一聲鏗鏘巨響。
陳堅抬起頭,驚恐地發現,太子竟是一劍劈開了旁邊半人高的巨石。
斷劍和碎石散落在地,蕭隱握著半截殘劍,胸口起伏不定,受力太大,他掌心反震,鮮血一路順著冷白的指尖落地,陷在溼軟的泥土中。
陳堅看著那半截斷面光滑的巨石,舌根發澀,半天都擠不出一句話來,但蕭隱也沒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了,他拋開手中斷劍,轉身走到江芙的棺槨旁,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摸了摸棺中人蒼白的面容。
兩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貫穿了她的臉,他都有些認不出她原本的模樣了。
江芙怎麼會死呢?
她這樣鮮活而美麗的女郎,怎麼會變成一具屍體?
數不清的畫面在他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擠得他頭都要炸了,他一手按在棺槨上,突然嘔出一口鮮血。
隨即,整個人栽進棺木之中。
暴雨傾盆而下,江陽風雨飄搖。
太子昏厥,朝野上下都為之震動,事發太過突然,縱使陳堅第一時間封鎖了訊息,但朝中要臣和與東宮往來甚密的人還是聽到了些風聲,震驚之餘,不免痛心疾首。
殿下素來光風霽月,胸懷天下,怎會為一個女子,至於如此境地?
如此亂了幾日,風波又起,齊王在宮裡鬧起來,吵著要見皇帝,眾臣焦頭爛額,明知他這一去是要求皇帝放他回封地,偏又找不到理由阻止。
太極殿中,齊王在裡面和皇帝談話,外間,幾位老臣晚了一步,被擋在外頭,滿臉擔憂。
今上乃寬仁之主,近年來年歲漸長,愈發顧念手足舊情,見不到人還好,這一見,十有八九是要放虎歸山了。
幾人等了又等,暮色時分,只見齊王滿臉輕鬆地出來,內侍恭敬地呈上一把傘。
幾人心頭一沉。
齊王接過傘,走到他們身前,故作疑惑道:“諸卿等甚麼呢?”
理國公宋謙躬身行禮,道:“連日大雨,恐有積水之患,特意來與陛下商議加築河堤。”
齊王負手而立,大笑道:“我還以為你們是特意守在這裡,想勸陛下將本王扣在江陽呢。”
眾人臉色皆不大好看,齊王又假裝好奇道:“皇兄病重多年,朝中諸事皆由太子論斷,你們有事不去東宮,跑太極殿做甚?”說著又摸摸下巴,不懷好意地笑起來,道:“說來,本王最近還聽了些風言風語,自然,傳言不足為信,但戲言兩句,博諸位大人一笑,想來也無妨。”
宋謙臉色鐵青,身後眾人更是神情各異,齊王得意一笑,正欲開口,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呼。
斜陽收盡最後一點餘光,屋內燭火搖曳,隱隱映照出一道高挑的身影。送齊王出門的老內侍徐祿最先上前,接過來人手中紙傘,道:“這麼大的雨,殿下怎麼也不使個人跟著?”
蕭隱緩步進門,俊美深邃的面容漸漸顯露在燭光中,他環視一圈,視線落在齊王身上。
那目光平靜到近乎冰冷,齊王下意識後退一步,只聽身後老臣如釋重負,齊聲道:“參見太子殿下。”
蕭隱抬手,眾人起身。
齊王沒想到蕭隱會這麼快過來,定了定心神,勉強笑道:“皇侄醒了,怎麼也不與王叔說一聲?”
他說著,往旁邊走了兩步,想繞開蕭隱出去,蕭隱神色冷怠,並未阻攔,齊王大喜,立刻加快了腳步,可剛出了門,還沒走幾步,突然被褥安財,齊王慘叫一聲,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數句,聽得殿中老臣兩股戰戰,蕭隱卻面色平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須臾,慘叫消失,光線昏暗,眾人隱約看到一個癱軟如泥的人影被侍衛抬走,殿內殿外只餘一片寂靜。
太子衛率陳堅進來,手捧一把匕首,高聲道:“殿下,從齊王身上搜到了這個!”
蕭隱拿起匕首,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丟到眾人面前,道:“齊王犯上謀逆,意圖行刺,如今人證物證俱在,諸卿可有異議?”
眾人看著那把雪亮的匕首,一時齒冷,沉默間,人群中的邱小侯爺上前一步,高聲道:“殿下英t明,齊王居心叵測,幸虧殿下及時趕到,才不至於釀成大禍,臣請殿下嚴懲齊王,以正法紀!”
其餘人也反應過來,紛紛叩首,高頌太子英明,請求嚴懲齊王。
蕭隱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徐祿這時從殿內走來,停在蕭隱面前,恭敬道:“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方才外面鬧出這麼大動靜,皇帝定是聽到了的,只是他重病纏身,大權盡在太子手中,即便想阻止,也無能為力罷了,如今這一傳召,不知是福是禍。
落在最後面的幾人不由放慢了腳步,頻頻回頭張望,一面慶幸於太子雷厲風行,不似皇帝心軟,不會養虎為患,一面又心驚於他心狠手辣,做事毫無顧忌,與他們認知中那個溫潤的儲君,大相徑庭。
蕭隱略略頷首,頓了一瞬,方抬步向內殿走去。
天色漸暗,屋中又添了不少蠟燭,他這一動,整個人完全暴露在燭光之下,徐祿這才看清,太子臉色慘白,嘴唇無一絲血色,就連走路時的步伐,也不甚穩健。
徐祿想了想,低聲道:“陛下方才問了齊王的事,臉色便不大好,用過藥後,就一直看著院子裡的荷花,也不說話。”
蕭隱道:“父皇是憂思過重。”
徐祿無言以對。
到了皇帝養病的暖閣前,他推開門,忽聞一聲輕咳,下意識抬眼,見太子一手正掩在唇間,指尖顏色比象牙色的衣袖更冷上幾分。
他只輕輕咳了一聲,就將手帕收入袖中,緩步進去。
可徐祿分明看見,那衣袖遮擋之下,被太子藏在掌心的手帕上沾了豔如紅梅的鮮血,而太子嘴唇內側,就在剛剛那一瞬,也有了同樣的顏色。
他看著太子走向帝王床榻,默默掩上門。
外面風雨大作,如山濤巨浪,聲音一陣大過一陣,聲勢一次強過一次,徐祿靠牆而立,望著外面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心下默默嘆息。
殿中一片寂靜,太子進去一刻有餘,屋內卻半句言語都未傳出,徐祿想起自己出來時帝王的神情,不免有些憂慮,回頭一瞬,裡面傳來瓷器落地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