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太子袖中掉出了女子的巾……
五月初四, 槐序初開,暑氣漸起,康平長公主於疊雲山設消夏雅集,遍邀江陽郎君貴女, 歷一十五日, 共品冰韻。
疊雲山曾為皇家禁苑, 早年先帝於此築有避暑行宮,每逢夏至, 便移駕於此, 駐蹕兩三月之久。今上登基後, 此地空置數載,直至賜予康平長公主, 悉心整葺, 方復昔日榮光,長公主於此設宴,也是有共沐天恩之意。
因著與五公主的婚事,江陽凡宴飲雅集都少不得帶上定安伯府,如今五公主雖在護國寺清修,但太子又沒失勢,康平長公主還是如常給郭氏下了帖子。
江芙得知自己也要同去時, 便覺得這事古怪,私心裡不太想去,推脫幾次卻都被頂了回來, 最後一次,更是隱隱被點了“不識抬舉”。
江芙只得收拾行囊,因這次離家太久,她放心不下, 還把江薇和雲翹一同帶上了。
郭氏見了也沒說甚麼。
他們到的算是晚的,到山腳下時,沿途已有許多車馬在駐足休整,舟車勞頓大半日,郭氏也累了,讓他們先停下,等會兒再上山。
江芙也帶著江薇出來透口氣,走了沒兩步,就見魏延道嬉皮笑臉地往這邊湊,身後還跟著妻子王氏。
江芙直覺不對,又見王氏給她打了個“快走”的手勢,輕輕點了個頭,領著江薇往另一邊去了。
魏延道眼看攔不下人,轉頭對王氏發火:“都怪你,磨磨蹭蹭甚麼!”
王氏低眉順眼地聽著,一言不發。
這邊多是世家大族的車駕,江芙一個都不認識,便帶著江薇往山林間的僻靜處去,教她辨別路邊的草藥,不覺走出去很遠,正想找個地方歇一歇時,忽見前方的草堆裡躺著一支珍珠簪子。
那髮簪做工精巧,上頭鑲嵌的珍珠個個圓潤飽滿,在日光下閃著瑩瑩華光,一看就絕非俗物。江芙過去撿了,左右看了一圈,見周圍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唯獨一位粉衣婢女沿路低頭尋著甚麼,上前一問,果然是在找這支髮簪。
那婢女接過髮簪,感激涕零:“多謝娘子,這髮簪對我家夫人很重要,若是丟了,我真不知該怎麼交差了。”
江芙溫和道:“找到就好,你快些回去吧。”
那婢女卻道:“這髮簪是您找到的,我不敢居功,能否請娘子和我一同回去,讓我家夫人聊表謝意。”
江芙猶豫道:“我也是碰巧看見……”
那婢女指著不遠處一輛車駕,道:“我家夫人就在車上,耽誤不了您多久的。”
那車駕雖低調樸素,卻比定安伯府的車駕寬了一倍有餘,周圍的僕從也個個屏息凝神,訓練有素,江芙猜測這家人大抵門第不凡,不想得罪,便道:“好罷。”
那婢女這才笑開,帶她過去,低聲說了一遍前因後果。
車內的人聽罷,掀開簾子,露出一張柔婉清麗的側容,道:“這髮簪是我出嫁時母親所贈,今日多謝娘子了,不知娘子如何稱呼?”
江芙道:“小女姓江。”
那夫人點點頭,道:“有勞江娘子,翠芝——”
一開始帶江芙過來的婢女捧出一方匣子,裡面是數不清的珠玉首飾。
江芙驚詫道:“夫人,這……”
那夫人道:“這髮簪於我意義非凡,這些就權當謝禮,江娘子收下吧。”
江芙哪好意思,推拒道:“我也是碰巧看到的,不敢要夫人這般厚禮。”
那夫人微微蹙眉,往後瞟了一眼,繼續道:“娘子幫了我大忙,我自當重金酬謝。”
江芙仍是拒絕,她態度堅定,那夫人也不好勉強,雙方你來我往推辭了一番,最後江芙只拿了一支最不值錢的珠花走了。
江芙遠去後,那夫人放下簾子,對馬車上的另一人道:“娘,那兩個就是憫生的女兒。”
江憫生,正是t江芙父親的名字。
江老夫人輕輕“嗯”了一聲。
虞氏琢磨了一會兒,試探道:“看著是兩個好孩子,小的那個好像才五六歲……”
江憫生帶著謝氏離家的時候,江芙才剛出生,一晃都十多年過去了。
江老夫人卻嘆道:“和她們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點也不像憫生。”
相比於虞氏這個聰慧得體的大兒媳,謝氏可謂處處不得老夫人喜歡。
聞言,虞氏也不再說甚麼了。
江芙回去時,郭氏正帶著魏清嫿和幾位夫人閒聊,其中一人看見江芙,好奇道:“魏夫人,那不是你侄女?”
郭氏從來不願讓江芙在外露面,但今時不同往日,念頭一轉,就笑道:“可不是,這丫頭不知又跑哪野去了。阿芙,還不過來和幾位夫人打個招呼?”
江芙把江薇交給雲翹照看,自己慢吞吞挪步過去,行了個禮,柔聲道:“阿芙給各位長輩請安。”
一粉衣夫人擺手道:“我們和你姨母玩得好,不拘禮,你當自家長輩看就是。”
郭氏也道:“正是,阿芙,你先坐吧。”
江芙便貼著魏清嫿坐下。
幾人看過江芙,又聊起剛才的話題:“你剛才要說甚麼?太子怎麼了?”
那粉衣夫人提到這事,仍止不住吃吃笑道:“今日太子殿下入山行圍,和幾位臣子在林間炙烤鹿肉,結果不知怎的,火燎了衣袖,竟掉出個女子的手帕來。”
江芙聞言,莫名想到自己送蕭隱的那個帕子,掌心微微一蜷。
幾人面面相覷,道:“澤芳,你說的可是真的?這可不能亂傳。”
那叫澤芳的夫人橫她們一眼,道:“所有人都看見了,還能有假不成?聽說當時殿下連身上的火都不管了,先去撈那手帕,也不知是哪家女郎,惹得殿下如此傾心呀?”
澤芳的哥哥在東宮任職,她十拿九穩的訊息,多半出不了錯,眾人驚訝不已,紛紛猜測選妃在即,到底是哪個女郎捷足先登了。
郭氏垂眸笑笑,道:“說來殿下突然同意選妃,會不會也與這女子有關?”
空氣靜默一瞬,澤芳勉強笑道:“事關國本,可不能亂猜。”
太子是否有傾心之人和太子妃的人選是兩碼事,前者尚可以在茶餘飯後調侃一番,後者卻絕不能妄議。
郭氏笑了笑:“我也是隨口一問。”
有了前面那茬兒,眾人也失了閒聊的興致,沒多久就各自找了藉口散了。
人都走後,郭氏沒忍住瞪了魏清嫿一眼,道:“你閒著沒事擺甚麼臉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打的甚麼主意嗎?”
聽到太子身上掉出條女子的手帕起,魏清嫿的臉色就沒好過,這會兒抱怨道:“娘,你總讓我等等等,這回好了吧,讓別人搶去了!”
郭氏不耐煩道:“甚麼搶不搶的,太子身邊又不是隻有那一個位置。”
魏清嫿嚷道:“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郭氏道:“甚麼怎麼辦?專心繡你的花看你的書去,一個沒名沒姓的影子,也值當你這般如臨大敵?”
話雖如此,郭氏心裡也有些打鼓。
之前徐徐圖之,是想著太子向來不近女色,若清嫿能博得他一絲好感,選秀時便多幾分勝算,可太子身邊若有了侍奉的人,一切就不一樣了。
好在她手上還有江芙。
郭氏定了定神,道:“你只管做你的事去,其餘的,自有母親替你安排。”
入住行宮後,江芙突然忙了起來,郭氏一改往日作風,每每出門,都非要帶上她不可,有時甚至寧可疏忽了魏清嫿,也要帶上江芙這個表侄女,一時間人人交口稱讚,都說郭氏仁慈寬和,對遠房投奔來的親戚也這般照看。
江芙總覺得哪裡不對,可郭氏帶她去的都是一些尋常的宴飲集會,並無特殊之處,只得按下不提。
有一日,郭氏帶著江芙從閨中好友那兒回來,突然想起一事,道:“前幾日秦夫人送了東西過來,我們沒還沒回禮,阿芙,你替我送這幾匹錦緞過去吧。”
她口中的秦夫人是一位寡居多年的貴婦人,家資頗豐,出手闊綽到可以用“樂善好施”來形容,江芙沒見過這個人,又看天色已晚,道:“我與秦夫人不熟,貿然登門,怕是不好。”
郭氏卻擺手道:“她不在意這些的,玉茗,你帶著表小姐過去。”
江芙知道自己又是拒絕不得了,在心內嘆了口氣,道:“是。”
郭氏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問身邊的嬤嬤:“都安排好了嗎?”
嬤嬤道:“夫人放心,沿途的宮人我都打點好了,保證表小姐這一去‘暢通無阻’。”
郭氏點點頭,不再言語。
臺子都搭好了,剩下的,就看江芙的造化了。
江芙跟著玉茗走了一路,眼瞅著越走越偏,最後到了一處僻靜的宮宇前。
這宮殿立於山林之間,不似正經居所,倒像個供人臨時歇腳的所在。江芙蹙眉問道:“秦夫人當真在這裡?”
玉茗道:“娘子這是甚麼話?還懷疑我們夫人誆你不成?”
江芙道:“我沒這個意思。”
玉茗輕哼一聲,仰著頭進去了,江芙見狀,雖心有疑慮,也只能跟著。
這宮殿佔地極廣,江芙跟著走了半刻鐘左右,發覺周圍景物有些熟悉,她們好像一直在原地轉圈圈,正想說時,忽聽身後“吱呀”一聲。
她心頭一跳,只見玉茗不知何時已退到了門邊,“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她立刻衝過去,卻還是晚了一步,門被從外面拿甚麼東西擋上了。
江芙咬牙,後退兩步,踢了下門板。
紋絲不動。
到了這一步,就算再蠢,她也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計了。
可郭氏為甚麼要這麼做?她到底想幹甚麼?這又是誰的居所?
就在此時,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很輕的,疑惑的“嗯”了一聲。
江芙急得亂走了兩步,這才發現這屋子裡空蕩蕩的,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門口再度傳來響動,江芙下意識屏住呼吸,後退至角落,不多時,掩門的東西似乎被人拿開了,慌亂之中,江芙看見了一張無比熟悉的臉。
她驚疑不定,卻仍下意識地鬆了口氣,上前喚道:“肖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