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於是他折了束花,來見江芙……
春光明媚,惠風和暢。江芙懷抱一副畫卷坐於庭中。小童送上一壺熱茶,道:“江娘子稍等,我家主子很快就來。”
江芙頷首道:“好,多謝。”
她抬頭打量肖譯這方新置辦的府宅,院子不大,只一間正屋兩個耳房,但收拾得乾淨齊整,主人家剛搬來不久,還沒甚麼生活痕跡。
其實江芙本打算早些來找肖譯的。
畢竟兩人剛見過面,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時機,但有一天晚上,她養在院中的兩隻兔子竟不知怎麼跑了出來,其中一隻翻牆越窗,爬到了江芙床上。
然後縱身一躍,正正好好踩到了她受傷的那隻腳上。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她委實養了好些天才能出門。
蕭隱不來,她左右無事,與那小童閒聊:“你一直跟在你家公子身邊嗎?”
小童道:“一直跟著的。”
“哦……”江芙喝了口茶,想到一事,問,“只有你一個人嗎?”
小童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遲疑片刻,外間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江娘子有甚麼話問我就是,他才剛來,甚麼都不知道。”
蕭隱一手背在身後,緩步而來,含笑道:“江娘子久等。”
江芙起身:“肖公子。”
蕭隱示意那小童出去,道:“之前是他祖父在我身邊,老人家年紀大了,回鄉去了,他是這幾日才過來的。”
江芙暗道自己多心:“原來如此。”
蕭隱笑著點頭。肖譯家境貧寒,身邊只有一位老僕打點家務,這並非甚麼隱秘,是他糊弄得太不用心,不怪江芙起疑。
他拂衣坐下,道:“江娘子上次說擇日拜訪,卻遲遲沒有登門,叫我好等。”
江芙莞爾一笑,道:“既是登門道謝,自然要帶些誠意來才是。”她展開手中的畫卷,笑道:“肖公子看了這個,一定不會怪我來遲。”
卷軸徐徐開啟,露出一副工筆精妙的山水畫。
北雁南飛,山河遼闊。蕭隱看了一會兒,猜測道:“是唐駿石先生的畫?”
“正是。”江芙觀察了他片刻,卻沒在他臉上捕捉到任何驚喜的痕跡,有些失望,“我聽聞公子喜歡唐先生的畫,特意求來的。”
蕭隱這才展顏一笑,道:“江娘子有心了。”
他將畫收起來,對江芙道:“我也帶了個禮物給江娘子,但與娘子的相比,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江芙見他手一直背在身後,已猜到幾分,但仍配合的問道:“甚麼?”
蕭隱道:“是花。”
一束潔白馥郁的香t雪蘭。
江芙驚喜地接過,深深嗅了一口,道:好漂亮!”
蕭隱微笑道:“我一見這花,就想到了江娘子,特意採來送你。”
他從宮裡出來時,本是兩手空空的,途徑御花園,見園中的香雪蘭開得正好,想到江芙。
香雪蘭秀雅,純潔,與江芙本人大相徑庭,蕭隱卻莫名覺得她們相襯。
於是他折了束花,來見江芙。
此刻坐在江芙對面,蕭隱想,大約是她的外表太具迷惑性了。
江芙打趣道:“如此說來,我與肖公子可算互相掛念了?”
蕭隱笑道:“自然。”
江芙撥弄了兩下花瓣,道:“聽聞公子選任翰林院庶吉士,可還適應?”
“無非是為上官打點些庶務,談不上適不適應。”蕭隱於公務不欲多提,問她道,“怎麼這幾次見江娘子都是一個人,也不見個婢女跟著。”
江芙頓了一瞬,坦然承認:“我來江陽前已遣散家中僕從,現下身邊只一個婢女,她還要照看我妹妹,不便出門。”
尋常人家即便要輕裝簡行,總不會把人全都遣了,更何況江芙身邊還有個年幼的妹妹需要照顧,身邊只留一個人,本就是對自己境況的委婉暗示。
她無意隱瞞,蕭隱也未露出半分異樣,只好奇道:“江娘子還有個妹妹,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他這般反應,叫江芙鬆了口氣,又聽他這樣一問,失笑道:“我與肖公子相識也沒多久,哪裡來的機會提我妹妹呢?”
蕭隱也笑:“是我問錯了。”
江芙想了下,道:“家妹不常出門,若有機會,我帶肖公子見見她。”
蕭隱摸了摸下巴,“唔”了一聲,道:“聽起來江娘子與妹妹關係很好,姐妹倆年歲相差這樣大,關係還好的倒不多見。”
莫說年歲相差大,他和蕭陵月沒差幾歲,看見她已經很煩了,江芙這樣一個精明的女子,自己過得尚且如此艱難,竟還願意帶著一個小拖油瓶,著實讓他意外。
“我們是親姐妹,關係怎能不好?”江芙理所當然道。
蕭隱道:“是我失言了。”
江芙失笑,本想說這算甚麼失言,念頭一轉,話到口中卻變成了:“那肖公子準備拿甚麼來給我賠禮呢?”
蕭隱沉吟片刻,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江芙,含笑道:“那要看江娘子喜歡甚麼了。”
江芙道:“玉器首飾,名家字畫。”
蕭隱道:“更具體些呢?”
江芙皺眉苦思,肖譯家境貧寒,她並不打算真的從他那裡得到甚麼,方才隨口一句,不過是想和他多些交集罷了。
蕭隱循循善誘:“玉器首飾我不怎麼了解,若說字畫,我倒是可以想想辦法,不知江娘子喜歡哪位大家的墨寶?”
江芙思考片刻,道:“我很喜歡徐畫閬先生的畫……”說到此處,她眼睛一亮,道:“徐畫閬先生有一幅寒石圖,肖公子可見過?不如為我臨摹一幅,權作賠禮吧。”
既不算貴重,又可以增加兩人之間的交流,江芙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真是棒極了。
蕭隱卻道:“仿畫有甚麼好看的,江娘子若喜歡,我帶你去看看真跡。”
江芙面露疑惑。
蕭隱道:“那副寒石圖正掛在翰林院典簿廳中。”
江芙道:“肖公子是要把畫帶出來嗎?這不太好吧。”
徐畫閬的真跡雖不算名貴,但既掛在翰林院中,便是公家的東西,怎好隨意挪動?
蕭隱道:“無妨,我可以帶江娘子進去。”
江芙一愣,道:“這……這更不好了……官署怎會讓外人隨意出入……”
蕭隱聞言,卻彷彿愈發來了興致,道:“那我們偷偷進去,不叫人發現就是。”
江芙道:“不……我……”
未等她說完,蕭隱已捉住她的手,竟是迫不及待一樣拉著她往外走,口中還道:“沒關係的江娘子,翰林院幾位大人的家眷也時常過去送飯,規矩沒那樣嚴。再說我們只是偷偷進去,看一眼就走,江娘子不是很喜歡那副寒石圖嗎?”
江芙此刻一點都不想看那副畫了,道:“我不看也可以的,肖公子,我們……”
“那怎麼能行呢?”蕭隱笑吟吟地打斷她,“我說話不中聽,得罪了江娘子,江娘子只是想看一幅畫而已,我怎麼能不滿足?”
蕭隱回身,又道:“這個時辰他們都快下值了,裡面沒甚麼人,我們速去速回。”
“萬一被人發現了……”
“萬一被發現了,我在前面擋著,不會叫人瞧見你的。”蕭隱保證道。
言之鑿鑿,擲地有聲。
在他的一再勸說下,江芙終是點了頭。
第一次做這樣偷雞摸狗的事,江芙又是緊張又是羞恥,一路都不敢抬頭,蕭隱卻是興致勃勃,帶著江芙從一處人跡罕至的側門進去,還饒有興味地轉了幾圈。
江芙拉拉他的袖子,小聲道:“肖公子,那副畫在哪,我們看完就走吧。”
蕭隱沒有半分做賊心虛的自覺,還很熱情道:“江娘子好容易來一次,不多看看嗎?”
不遠處的院牆外路過幾個官員,江芙嚇得往他身後一躲,簡直要哭出來了,道:“不看不看。肖公子,我們快走吧。”
蕭隱轉頭看了一會兒,確認江芙是真的緊張到不行,也不逗她了,遺憾道:“好罷,江娘子隨我來。”
他領著江芙,避開了人多的地方,竟真的沒再遇見甚麼人,一路平安的到了那副畫前。
蕭隱還有些惋惜。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手上的扳指,心道這些人是愈發鬆散懈怠了,還沒到放值的時辰呢,竟一個人也不見。
江芙全然不知身邊的人在想甚麼,她見周遭確實無人,也稍稍放下心來,抬頭看向那副寒石圖。
這種環境裡,她著實沒甚麼閒情雅緻,但秉持著一種來都來了的心理,她把那副畫看得很認真。
她在看畫,蕭隱在看她。
看了一會兒,他突然又想到個新點子,愉快道:“江娘子,你這樣喜歡這幅畫,那我們把它偷走吧。”
江芙瞪大了眼。
蕭隱再接再厲:“我們把它拿走,不會有人發現的。”
他眼中滿是笑意,期待地等著江芙回答,但很快,他發現江芙看的不是他,而是窗外。
無需轉頭,身後已傳來兩個人的交談聲。
一人道:“文書可都整理好了?”
另一人答:“還需兩三日。”
先說話的那個人明顯官職更高些,再開口時帶了點催促的語氣:“快些吧,東宮那邊催得緊,若殿下問罪,有你們好看的。”
隨著那聲音越來越近,蕭隱臉上的笑意也愈來愈深。
但就在他還沒想好接下來要演甚麼戲碼時,江芙已快速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往書架後一拉。
蕭隱身體繃緊一瞬,旋即慨然一笑,從善如流地,像是無法抵抗一般,被她拉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