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我已令禮部著手準備選妃……
明媚春光下,蕭隱面含笑意,似乎在很專心地聽江芙說話,江芙卻莫名在他眼底,讀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戲謔。
她眉心一跳,蕭隱已溫聲開口,問道:“江娘子讀過我的詩文?”
江芙當然沒讀過,但這個時候若說沒有,就顯得她方才的話太不誠懇了。
她微微一笑,泰然道:“讀過幾首肖公子的詩作。”
“哦?”蕭隱來了些興致,探身問,“讀過哪幾首?”
江芙失笑:“公子是教書先生,在考我課業嗎?”
蕭隱神情自若:“只是有些好奇。”
江芙眸光流轉,反問道:“不如公子猜猜,我最喜歡的是公子的哪首詩?”
蕭隱笑意愈深。
從江芙說第一句話開始,他就知道,她在故弄玄虛。
別說讀過肖譯的詩,她怕是連他及第的文章叫甚麼都不知道。
但不巧,這一批新科舉子的詩文蕭隱都看過。
他一腿曲起,手臂自然地搭在桌上,繼續不緊不慢地釣江芙:“娘子端莊嫻靜,想來最喜歡的,當是我那篇賞雪。”
江芙定定看了他半晌,疑惑道:“公子寫過賞雪的詩嗎?”
肖譯當然沒寫過,但不妨礙蕭隱胡扯,他從容頷首:“寫過的,是幾年前的拙作,少有人知。”說罷,有些遺憾:“我還以為江娘子如此欣賞我的詩文,會看過這首呢。”
反將一軍。
江芙暗罵這人滑頭,但其實她也摸不準,蕭隱說的是不是真的。
前面蕭隱問起她最喜歡哪篇詩作時,江芙已隱隱有感覺,他在詐她。
所以江芙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若是他真在詐她,那她的回答自然挑不出錯,若他寫過,她也可以藉口說沒看過。
偏偏蕭隱是這個反應。
江芙本已料定他在說謊,但蕭隱面上的失落實在做不得假。
蕭隱十分貼心道:“江娘子,沒看過也無妨,那首詩確實寫得拙劣,不堪入目。”
對上他含著笑意的眉眼,江芙思索片刻,低低嘆了口氣:“肖公子,莫騙我了,你根本沒寫過這首詩,對嗎?”
這回換蕭隱疑惑了,他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不解道:“江娘子何出此言?”
江芙臉不紅心不跳,篤定道:“因為公子的詩文我都看過,真的沒有這首詩。”
蕭隱頓了頓,道:“江娘子說對了。”
不知為何,謊言被揭穿,他好似還更高興了點。
江芙有些不虞:“我真心欽慕公子才華,公子為何要這樣戲耍我。”
見她真的面露不快,蕭隱輕咳一聲,正色些許,道:“並非我有意戲耍娘子,只是我中舉以來,有不少人說過欽佩我的才華,實則連我的一文半字都沒讀過,江娘子方才言辭懇切,不似作偽,我才忍不住試上一試,冒犯了娘子,是我之過。”
這解釋勉強說得過去,江芙抬眸瞥他一眼,見他表情誠懇,氣已消了三分,又想到自己也是在騙他,隱隱有些愧疚,語氣也軟了下來:“無妨,但以後不要這樣了。”
蕭隱忍笑:“好。”
他為江芙續了杯茶,問:“今日遊園,怎麼只見江娘子一個人,不與閨中姐妹一起嗎?”
江芙道:“我初來江陽,在這裡沒甚麼朋友。”
蕭隱挑眉,露出一個訝異的表情,道:“我聽人說,娘子暫居定安伯府上。”
江芙道:“我父母亡故,來江陽投奔姨母。”
蕭隱歉然道:“是我多嘴了。”
“沒甚麼。”家中之事,江芙不想多提,理了理思緒,遊刃有餘地換了個話題,“聽說肖公子是滁州人,此番上京趕考,高中舉人,該是喜事,不知公子準備何日將家眷接來同住?”
她抬起眸,眼睫如一把小扇子柔柔掃過,又是一片煙水濛濛。
蕭隱方才的試探雖讓她有些不快,但也足以看出此人足智多謀。
比起魏延年那樣拎不清的人,與聰明人打交道,總是要更省心省力些。
蕭隱聞言,面露感傷:“我父早已離世,母親有疾,不便挪動。”
江芙假裝關切:“令堂是……?”
蕭隱道:“風溼骨痛的老毛病了,年紀大了,總不見好。”
江芙頗有些哀憫:“老人家大多如此。”
她母親還未離世前,也因長年隨父親奔波在外而患上了痺症,每逢陰天下雨,常常雙腿腫脹無法行走,吃了許多藥也不見好。
她想了t想,道:“家母生前也是如此,我家中還有些方子,對風溼骨痛頗為見效,公子若不嫌棄,改日我差人送到公子府上。”
蕭隱有些意外,但還是含笑應下:“如此,就先謝過娘子了。”
江芙道:“不必客氣。”
餘暉漸濃,蕭隱看了眼天色,道:“時辰不早,我朋友還在等我,江娘子……”
今日聊得確實也夠多了,江芙心領神會,起身道:“我送送肖公子。”
蕭隱道:“娘子留步,我識得路。”
江芙凍得要死,本來也不想動,便目送蕭隱離去。
豈料男人走了幾步後,又突然想起來甚麼,折返回來。
一件溫暖厚實的披風落在她肩頭,江芙微愣。
蕭隱道:“今日天冷,娘子還是不要穿得如此單薄了。”
松柏般的冷香撲面而來,人雖走遠,香氣尚存。
江芙攏著披風,輕輕垂下眼睫。
她現在很確定,肖譯也對她有意。
晚霞滿天,蕭隱負手於小徑獨行,途徑一簇薔薇花叢,駐足片刻,折了一枝。
他眼含笑意,將這枝開得嬌豔欲滴的薔薇拿在手中把玩一陣,直到那花瓣不堪重負,露出萎靡的樣子,才收了手,帶著一身恬淡的花香,去了康平長公主處。
康平長公主乃天子胞姐,今年六十有八,老太太年紀雖長,卻精神矍鑠,比同齡人都要硬朗幾分。
蕭隱去時,她正和幾個年輕女郎聊著甚麼,見他來了,對左右道:“瞧瞧,說曹操到曹操就到,可見不能背後唸叨人。”
蕭隱不動聲色地掃過一屋子鶯鶯燕燕,含笑道:“姑母這是怪我來得不巧。”
康平長公主失笑,點了一點他,笑罵道:“瞧這張嘴!我老婆子是說不過你嘍,不知日後娶了媳婦,還是不是這般不饒人。”
眾人掩唇而笑,有幾個膽大的女郎悄悄抬眼去瞅蕭隱,不知想到了甚麼,面頰微紅。
蕭隱恍若未覺,只淡定飲茶。
康平長公主見狀,暗歎一聲,擺手讓女眷們都退下,才問:“當真一箇中意的都沒有?”
蕭隱道:“您不是知道嗎?我無心於此。”
康平長公主嘆道:“我前幾日見了你母后,她總說自己身體不好,時日無多,對你的婚事很是擔憂。”
蕭隱道:“母后是過於憂慮了。”
康平長公主道:“我辦這場遊園會是為了甚麼,你心中有數,既然你來了,就說明你不是全然無意於此,眼下也無外人,你仔細與姑母說說,你到底為何一直不願成親?”
蕭隱無奈:“我何時不願了……”
康平長公主道:“那是為何?你有心上人了?還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蕭隱的婚事已拖了許久,這些年來,幾個比他年幼的弟弟都已成親,唯獨蕭隱,對選妃娶妻之事始終避而不提。
莫說娶妻,就連親近的女子,都未有一個。
帝后對這個優秀的兒子向來寬容,但眼見他年歲漸長,也不由心焦,就連康平長公主這樣開明的長輩,也不免多心。
年輕兒郎,大好年歲,身體健碩,為何就不願娶妻呢?
眼看著康平長公主越想越偏,蕭隱按了按眉心,頗有些頭疼。
他於娶妻一事,確實談不上不願。
但也無甚興趣。
有些人娶妻是為了妻族的助力,可蕭隱能力出眾,儲君之位穩如泰山,妻族無法為太子提供任何好處,太子妃之位卻可以給家族增光。
而於蕭隱而言,他冷情寡慾,對夫妻相處本也沒有任何興趣,選妃娶妻,不過是又多了一個需要應付的人,且這個人還要與他朝夕相處。
光是想想,便覺得麻煩。
康平長公主見他不語,繼續勸道:“尋常人家像你這個歲數,孩子都五六個了。”
蕭隱哭笑不得:“是豬仔麼,這麼能生?”
他今年也不過二十。
康平長公主嗔道:“胡說甚麼!”
她順了口氣,繼續語重心長道:“姑母的意思是,就算你不喜歡,好歹也選幾個回來在後院放著,東宮無人,傳出去也不像個樣子。”
這樣的唸叨每隔四五日便會有一次,蕭隱無奈道:“我都知道。”
康平長公主一看便知他在敷衍,並不接招,繼續逼問:“那你給個準話,甚麼時候成親?”
蕭隱啞然:“這怎麼說得準。”
康平長公主道:“你就騙我老人家吧。”
“我真沒騙您,姑母。”蕭隱道,“我已令禮部著手準備選妃,不日便會有結果了。”
康平長公主狐疑道:“真的?”
“這樣容易拆穿的謊話,我說來幹嘛。”蕭隱冷靜道,“正如您所說,我確實該娶妻了。”
東宮無妃,不僅帝后心急,各方虎視眈眈,還會令朝臣們心中不安。
不然一向不願出席宴飲遊樂的蕭隱,今日也不會出現在康平長公主的遊園會上。
這本身就是一種明確的訊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