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按秒計費
溫遲遲迎著江野的目光，沒有躲閃。
她的瞳孔只是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隨後迅速恢復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甚至還極其職業化地對他點了點頭。
就像面對任何一個陌生的甲方爸爸。
江野的唇角冷淡地挑了挑。
那是冷笑。
他拉開椅子，坐下。
“開始吧。”
聲音低沉，帶著長居上位者的威嚴。
談判正式開始。
前十分鐘。
雙方的技術人員在爭論關於電池能量密度的引數。
溫遲遲盡職盡責地翻譯著每一句話，精準，高效，甚至連那些德國工程師憤怒的語氣詞都處理得恰到好處。
江野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那支筆，溫遲遲認得。
那是她大二那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也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
跟他這一身價值連城的高定西裝格格不入。
但他轉得很順手。
目光始終鎖死在溫遲遲的嘴唇上。
溫遲遲只當他是空氣。
或者是某種大型不可回收垃圾。
終於，輪到中方資方代表發言。
江野停下了轉筆的動作。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江野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溫遲遲，開口了。
“關於施耐德集團提出的股權置換方案，江氏集團有不同的看法。”
溫遲遲立刻開口翻譯。
德語流利得像是在說母語。
江野聽著耳機裡傳來的那個熟悉的聲音，眼底帶著暴戾。
五年不見。
她過得似乎不錯。
“我們認為，所謂的資源共享，不過是——”
江野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溫遲遲，語速突然加快，並且切換了一種極其晦澀的表達方式。
“不過是涸澤而漁，焚林而獵。”
“施耐德先生這種朝三暮四的商業邏輯，無異於緣木求魚，最後只會落得個買櫝還珠的下場。”
全場的德國人都懵了。
同聲傳譯的耳機裡，其他幾個輔助翻譯直接宕機。
這都是些甚麼詞？
涸澤而漁？焚林而獵？
這要怎麼翻？
而且江野說得極快，根本沒給思考的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溫遲遲身上。
大家都等著看這個美女翻譯出醜。
畢竟，要把這些充滿了中國古典文化隱喻的成語，在兩秒鐘內轉換成符合商業邏輯的德語，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江野的眼裡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他就是想看她慌。
想看她求助。
但是他失望了。
溫遲遲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甚至都沒有停頓。
聲音平穩地響起。
“江總的意思是，這種短視的商業策略，雖然短期內能獲得利益，但會破壞長期的合作根基，就像抽乾了池塘抓魚，雖然得到了魚，但明年就沒魚可吃了。”
“這種追求形式而忽略本質的做法，在邏輯上是行不通的，最終會導致我們在錯誤的各種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而丟掉了最有價值的核心技術。”
完美。
她沒有直譯那些成語，而是直接把背後的邏輯和商業隱喻，用最地道、最高階的德語表達了出來。
甚至還用上了幾個生僻詞彙，來潤色江野原本有些攻擊性的言論。
施耐德先生聽得連連點頭，甚至拿筆記錄了下來。
“精彩！”
江野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看著溫遲遲。
溫遲遲也看著他。
她甚至還抽空對他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勢。
眼神裡寫滿了：就這？
江野磨了磨後槽牙。
好。
很好。
長本事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變成了江野的個人秀。
他幾乎把一本《成語詞典》外加一本《量子力學導論》都搬到了談判桌上。
各種生僻的商業術語，各種刁鑽的隱喻，層出不窮。
“關於這一點的風險對沖，我們需要考慮到薛定諤的貓在宏觀經濟學下的效應……”
“這不僅僅是零和博弈，更是……”
旁邊的中方代表都聽得一頭冷汗。
這江總今天是吃錯藥了嗎？
這是商業談判，不是學術研討會啊！
但溫遲遲接住了。
全部接住了。
不管江野拋過來甚麼樣的資料垃圾或者語言炸彈，她都能在毫秒級的時間內拆解、重組、輸出。
甚至，她還會在翻譯中，不動聲色地修正江野話語中的一些邏輯小漏洞。
讓他的發言聽起來更加無懈可擊。
一場會議下來。
江野口乾舌燥。
溫遲遲氣定神閒。
施耐德先生對這次的溝通效果滿意到了極點。
“中場休息十分鐘！”
施耐德宣佈。
溫遲遲摘下耳麥，感覺腦子裡的cpu有點發熱。
這狗男人。
絕對是故意的。
她合上筆記本，拿起杯子準備去茶水間。
剛走出會議室的後門，拐進無人的走廊。
一隻手橫空伸了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溫遲遲停下腳步。
江野站在她面前，把她堵在了牆角。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著菸草的味道，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讓開。”
溫遲遲看著他的胸口，沒看臉。
“溫翻譯的德語水平，讓我大開眼界。”
江野的聲音有些啞。
他低著頭，看著眼前這個日思夜想的女人。
近看，她更瘦了。
下巴尖得讓人心疼。
但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冰。
“江總過獎了。”
溫遲遲往旁邊挪了一步，想繞開他。
江野也跟著挪了一步，再次擋住。
“既然業務能力這麼強，為甚麼不回國？”
江野逼近一步。
兩人的距離不到十厘米。
溫遲遲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度。
“國內容不下這尊大佛嗎？”
溫遲遲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這裡工資高。”
幾個字。
簡單粗暴。
江野被氣笑了。
“溫遲遲，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俗不可耐了？”
“我給你五百萬的時候，你不是視金錢如糞土嗎？”
“怎麼，現在為了幾個歐元，就能給這幫德國佬賣命？”
溫遲遲覺得好笑。
“江野，人是會變的。”
“以前我不愛錢，是因為我蠢。”
“現在我知道，錢比男人靠譜多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積家翻轉腕錶。
“江總，如果沒有公事，請讓讓。”
“現在是休息時間，我的每一秒都很貴。”
“按秒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