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們都一樣
螢幕上跳出來密密麻麻的搜尋結果。
排在第一位的,是百度百科。
【林舒雲(1975-2015),著名戰地記者,江震天之妻,曾多次深入中東、非洲等戰亂地區進行報道,獲得過“國際新聞自由獎”提名……】
照片上的女人留著幹練的短髮,穿著軍綠色的防彈背心,站在一片斷壁殘垣前。
雖然臉上沾著灰塵,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
溫遲遲捂住了嘴巴。
太像了。
那個女人的眉眼,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揚的弧度,跟江野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不過江野的眼神更狠戾,而那個女人的眼神更堅毅。
溫遲遲的手指有些發抖,繼續往下滑。
【2015年10月24日,林舒雲在某國戰亂區進行現場報道時,遭遇自殺式炸彈襲擊,不幸身亡,年僅40歲。】
2015年10月24日。
這個日期……
溫遲遲猛地轉頭看向書架角落。
那是上次江野要把獎盃當垃圾扔掉,被她撿回來擦乾淨放那兒的。
她爬過去,拿起獎盃看了一下。
金色的獎盃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
【第32屆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決賽 金牌】
【獲獎者:江野】
【日期年10月24日】
同一天。
就在江野站在領獎臺上,滿懷期待地等著母親來為他慶祝的時候。
他的母親,在幾千公里外的異國他鄉,被炸彈炸成了碎片。
溫遲遲甚至能想象出當年的畫面。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江野,或許正拿著金牌給媽媽打電話,想告訴她自己考了第一名,想問她甚麼時候回來。
但他永遠也等不到那個電話接通了。
那一刻,所有的榮譽都變成了詛咒。
所謂的金牌,在他眼裡,或許就是害死母親的幫兇。
如果不是為了在這天拿到金牌給媽媽看,他是不是就不會那麼期待這一天?
怪不得他那麼討厭學習。
怪不得他要把那些獎盃鎖在箱底當垃圾。
怪不得他那麼討厭新聞,討厭記者。
在他看來,就是那個該死的新聞理想,搶走了他的母親。
而今天。
他又聽到了同樣的話。
從他女朋友嘴裡。
“如果有一天,為了新聞真相要搭上你的命,你也去?”
“會。”
那個瞬間,江野看到的一定不是溫遲遲。
而是那個拋下年幼的他,毅然決然走向戰火,最後變成一盒骨灰回來的林舒雲。
他又一次被拋棄了。
被同一種理由。
溫遲遲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落在鍵盤上。
原來那句“你們都一樣”,是這個意思。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江野裹著浴袍走了出來。
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沒入鬆垮的領口。
經過冷水的沖刷,他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只是眼底依舊是一片猩紅。
他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漫不經心地擦著頭髮,抬眼就看到溫遲遲正對著電腦螢幕掉眼淚。
江野皺了皺眉,他大步走過去。
視線越過溫遲遲的肩膀,落在了那還亮著的螢幕上。
“砰!”
一聲巨響。
江野猛地伸手,狠狠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誰讓你查她的?”
江野的手還按在筆記本的外殼上,手背上那幾根青色的血管突突直跳。
因為剛洗過冷水澡,他渾身散發著一股寒氣。
水珠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手背上,又滑落到桌面上。
溫遲遲抬起頭,那雙哭得有些紅腫的眼睛直視著江野盛怒的臉。
“因為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讓你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我想知道你為甚麼這麼害怕我去現場,我想知道你為甚麼要把那個金牌當垃圾一樣扔掉。”
江野冷笑了一聲。
“知道了又怎麼樣?”
他俯下身,那張慘白俊美的臉逼近溫遲遲,壓迫感十足。
“還是說,你是為了滿足你作為記者的好奇心?畢竟這種豪門秘辛,要是寫成稿子,肯定能在這個圈子裡一炮而紅吧?”
他的話每一句都往溫遲遲心窩裡戳。
如果是以前的溫遲遲,大概早就被嚇哭了,然後不知所措地道歉。
但現在的溫遲遲沒有。
“江野。”
溫遲遲伸手,抓住了他按在電腦上的那隻手。
很涼。
像冰塊一樣。
“你還要在那兒演到甚麼時候?”
溫遲遲輕輕摩挲著他冰冷的手背,聲音軟軟的。
“我查她,不是為了窺探隱私,也不是為了寫新聞。我只是……心疼你。”
江野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試圖把手抽回來,但溫遲遲抓得很緊。
“我想知道你的傷在哪兒,我才能知道怎麼給你上藥。”
溫遲遲站起身,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臉頰。
那張平日裡囂張跋扈的臉,此刻涼得嚇人。
“沒人需要你心疼。我也沒傷。”
“沒傷你衝甚麼冷水澡?”
溫遲遲直接戳穿他。
江野咬著牙,下顎線緊繃成一條凌厲的弧線。
一直以來強撐的那根脊樑骨,突然就斷了。
所有的防備,所有的偽裝,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
他突然往前一步,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溫遲遲身上。
溫遲遲被他壓得往後退了兩步,腰撞在書桌邊緣,有點疼,但她沒吭聲。
江野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
溫遲遲感覺到了。
有甚麼滾燙的液體,順著她的脖頸流進衣領裡。
一滴,兩滴。
然後是一片。
江野哭了。
他的肩膀劇烈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從胸腔裡擠出來,聽得人心都碎了。
溫遲遲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就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過了很久。
久到溫遲遲的半邊肩膀都麻了。
江野才悶悶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