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發燒
“那天,天氣很好。”
溫遲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更加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他是在說那一年的十月二十四號。
“她說過的。”
江野的聲音有些飄忽,彷彿回到了那個下午。
“她說只要我拿到全國金牌,她就回來陪我過生日。她從來不撒謊的。”
那個時候的江野,還是個相信承諾的小孩子。
他沒日沒夜地刷題,把那些枯燥的物理公式背得滾瓜爛熟。
他放棄了所有的娛樂時間,就為了那個承諾。
那天站在領獎臺上的時候,臺下全是人。
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閃。
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誇他是天才。
他的眼睛一直在臺下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但是沒有。
直到頒獎典禮結束,直到人群散去。
直到場館裡的燈一盞盞熄滅。
那個打掃衛生的清潔工大爺都要鎖門了。
他還是沒等到。
“我以為她是飛機晚點了。”
江野抓著溫遲遲衣服的手指死死收緊。
“我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那塊破金牌,我就想,再等等吧,也許下一秒她就來了呢?也許她只是堵車了呢?”
直到那通電話打過來。
江野的世界崩塌了。
如果他不那麼想要那個第一名,如果他不逼著媽媽回來,是不是她就不會為了趕時間完成工作?是不是就不會死?
“遲遲。”
江野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溫遲遲。
裡面全是絕望和自我厭棄。
“是我害死了她。”
溫遲遲只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用力捧起江野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不是的。”
“江野,看著我。不是你的錯。”
“那是意外,是那些壞人的錯,是戰爭的錯,唯獨不是你的錯。”
“你沒有害死任何人。”
“我在這兒,活生生地在這兒。陪你。”
她抓著江野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正有力地跳動著。
“感覺到了嗎?我在。”
江野怔怔地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跳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他的眼神突然渙散了一下。
緊接著,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往下一沉。
“江野!”
溫遲遲驚呼一聲,慌忙伸手去扶。
但他實在太重了。
溫遲遲根本撐不住,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毯上。
江野緊閉著雙眼,眉頭緊鎖,臉色慘白。
溫遲遲嚇壞了,手忙腳亂地去摸他的額頭。
發燒了。
剛才在冷水下衝了那麼久,再加上情緒劇烈波動,又是大悲又是大怒。
這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江野?江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溫遲遲拍了拍他的臉,沒反應。
只有急促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手背上。
她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昏迷的江野從地上拖起來,半扛半抱地往臥室挪。
江野雖然瘦,但畢竟是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全是肌肉。
好不容易把他扔到床上,溫遲遲累得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把後背都浸溼了。
但她顧不上休息。
她爬起來,衝進浴室找毛巾,又翻箱倒櫃地找退燒藥和體溫計。
39度5。
看著體溫計上的數字,溫遲遲倒吸一口涼氣。
這都要燒糊塗了。
她費勁地把江野身上那件半溼的浴袍扒下來。
平時看著江野穿衣顯瘦,這脫了衣服……
溫遲遲臉紅了一下,但很快就顧不上害羞了。
她端來溫水,用毛巾一點點擦拭著他的身體,幫他物理降溫。
從額頭,到脖頸,再到胸口和手臂。
江野即使在昏迷中也很不安穩。
他眉頭死死擰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甚麼。
溫遲遲湊近去聽。
“別走……”
“媽……”
“別丟下我……”
溫遲遲聽得鼻頭髮酸。
她把江野的手從被子里拉出來,緊緊握在手心裡。
“我不走。”
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我不丟下你。我就在這兒守著你。”
也不知道是聽到了她的聲音,還是感覺到了手心裡的溫度。
江野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他還是死死抓著溫遲遲的手。
溫遲遲試著抽了一下,根本抽不出來。
只要她稍微動一下,江野就會立刻驚慌地收緊手指,嘴裡發出不安的哼唧聲。
沒辦法。
溫遲遲只能保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坐在床邊的地毯上。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安靜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加溼器噴出的白霧,和江野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溫遲遲看著床上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幾分戾氣的臉。
其實剝開那層帶刺的外殼。
裡面也不過是個缺愛的小男孩罷了。
溫遲遲嘆了口氣,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笨蛋。”
她小聲罵了一句。
“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等了。”
這一夜,溫遲遲幾乎沒閤眼。
每隔一個小時,她就要起來給江野量一次體溫,喂一次水。
好在後半夜,燒終於退下去了一些。
天快亮的時候,溫遲遲實在撐不住了,趴在床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正好打在江野的眼睛上。
江野皺了皺眉,頭痛欲裂讓他忍不住低咒了一聲。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擋住光線。
卻發現右手沉甸甸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江野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然後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溫遲遲趴在床邊,臉枕著手臂,睡得正熟。
她的兩隻手還緊緊抱著他的右手,像抱著甚麼寶貝一樣。
江野愣住了。
昨晚那些破碎的記憶在腦海裡回放。
冷水澡。
吵架。
他在她面前哭了。
他把自己那些爛在肚子裡的破事全都抖落出來了。
甚至……他還暈倒了?
操。
江野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這也太丟人了。
他動了動手指,想把手抽回來。
這一動,溫遲遲立刻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那張白皙的小臉上還有被袖子壓出來的紅印子。
看見江野醒了,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你醒了?”
溫遲遲顧不上自己痠痛的脖子和麻木的手臂,直接撲過去摸他的額頭。
手掌貼上額頭。
那種細膩柔軟的觸感讓江野喉結滾了一下。
“還好,退燒了。”
溫遲遲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雖然黑眼圈有點重,頭髮也有點亂,但這個笑容好看得要命。
江野別過臉,不想承認自己心跳有點快。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平時那種酷酷的勁兒。
“誰讓你睡這兒的?也不怕落枕。”
語氣挺衝,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溫遲遲一點也不怕他,反而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我要是不在這兒,某人昨晚哭著喊著‘別走’的時候,怕是要把嗓子喊破了。”
江野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