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不認識
周圍的氣溫降到了冰點。
嚴厲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但他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強行鎮定下來：“林舒雲，以前的一位戰地記者。怎麼，你認識？”
“我不認識。”
江野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他甚至扯動嘴角，強行擠出一個笑。
“我不認識甚麼林舒雲。”他又重複了一遍，語速極快。
臺長一看氣氛不對，趕緊上來打圓場：“哎呀，這都甚麼時候了，大家火氣都大。那個……小江少爺是吧？遲遲今天辛苦了，你先帶她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說。”
江野沒理臺長。
他大步走到溫遲遲面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這一回，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走。”
溫遲遲甚至來不及跟嚴厲和臺長道別，就被江野半拖半拽地拉向那輛停在路邊的跑車。
“江野！你慢點！我要摔倒了！”
溫遲遲踉踉蹌蹌地跟著他，手腕疼得鑽心，但江野像是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是機械地往前走。
他粗暴地拉開車門，把溫遲遲塞進副駕駛，然後自己繞過車頭，鑽進駕駛室。
“砰”的一聲，車門重重關上。
車子彈射起步，輪胎在地面上摩擦，揚起一片塵土，瞬間消失在眾人震驚的視線裡。
嚴厲皺著眉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這小子……反應怎麼這麼大？”
……
A市的高架橋上，一輛黑色超跑正在狂飆。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變成了模糊的線條。時速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風拍打車窗的聲音。
溫遲遲緊緊抓著安全帶，臉色發白。
“江野，太快了。”她小聲提醒。
沒有回應。
江野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雙手緊緊攥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在超車，瘋狂地超車。
每一個變道都像是在玩命，在車流中左突右衝。
溫遲遲側過頭，看向江野。
這一看，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江野的狀態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在發抖。
大顆大顆的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黑色的T恤領口。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膛劇烈起伏。
瞳孔有些渙散，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
這是典型的PTSD反應。
溫遲遲在心理學的選修課上學過。
前面是個急轉彎，但江野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車子直直地朝著護欄衝過去。
“江野！停車！”
溫遲遲尖叫一聲，顧不上危險，猛地撲過去，伸手去抓方向盤，用力往左邊打了一把。
車身劇烈晃動，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尾幾乎是擦著護欄甩了過去。
“停車！我讓你停車！”
溫遲遲大喊著，伸手去按中控臺上的雙閃，然後不管不顧地要去拉手剎。
江野像是終於被這一聲尖叫喚回了一絲神智。
他猛地踩下剎車。
“吱——！！！”
長長的剎車痕印在路面上。
車子劇烈搖晃了一下，終於停在了應急車道上。
慣性讓兩人的身體猛地前傾，又重重地彈回椅背上。
車內恢復了死寂。
只有急促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江野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雙手抱著頭，手指死死地插進頭髮裡，用力撕扯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完全不像那個平日裡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A大校霸。
溫遲遲解開安全帶，手腳有些發軟，但她還是挪到了駕駛座旁邊。
“江野……”
她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卻被他身上的寒氣嚇了一跳。
他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溼透了，冰涼刺骨。
“滾……”
江野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破碎，“別管我……滾下去……”
他在趕她走。
他在用這種方式維護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溫遲遲沒有走。
她咬了咬牙，傾身過去，一把抱住了江野的頭。
將他的臉，按在自己溫熱的懷裡。
“我不走。”溫遲遲抱住江野，“江野，沒事的，沒事了。不跑了，我們停下來了。”
江野的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試圖掙扎，但那隻手，卻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溫遲遲的手指插進他被汗水溼透的髮絲裡，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腦勺。
“呼吸，江野，跟著我呼吸。”
溫遲遲放慢了自己的呼吸頻率，讓胸腔起伏的節奏傳遞給他，“吸氣……呼氣……”
那是她身上獨特的味道。
江野在黑暗的泥沼裡掙扎了許久，終於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他不再掙扎，而是猛地伸出手，死死抱住了溫遲遲的腰。
臉埋在她的衣服裡，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身體的顫抖逐漸平息下來。
過了很久。
久到溫遲遲覺得自己的腰都要被勒斷了。
江野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
“溫遲遲。”
“我在。”
“退了。”
溫遲遲愣了一下：“甚麼？”
“實習。”江野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把那個該死的實習退了。以後離新聞部遠點，不準再去那種鬼地方。”
溫遲遲看著他現在的樣子，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她不知道江野為甚麼會對新聞、對嚴厲、甚至對“林舒雲”這個名字有這麼大的反應。
如果這時候拒絕他，這個人恐怕真的會碎掉。
“好。”溫遲遲撒了個謊，或者說，用了個緩兵之計，“我不去了，我不去現場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聽到這句話，江野緊繃的神經似乎鬆懈了一些。
他重新發動車子。
這一次，車速慢得像烏龜爬。
……
回到公寓。
一進門，江野鞋都沒換，直接衝進了浴室。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
沒有開熱水器的聲音。
溫遲遲站在玄關，聽著裡面傳來的冷水衝擊地面的聲音，心臟一點點下沉。
現在才六月，雖然天熱，但A市的自來水還是很涼的。他剛出了一身冷汗，這樣衝冷水澡會生病的。
“江野！開熱水！”溫遲遲去敲門。
門被反鎖了。
“別管我。”
裡面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顯得格外沉悶，“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溫遲遲轉身走到客廳，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爆炸、直播、宋婉儀的刁難、嚴厲的話、還有江野的失控。
溫遲遲鬼使神差地開啟了茶几上的膝上型電腦。
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然後輸入了那三個字：
【林舒雲】
回車鍵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