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你現在還好意思來問我,怨不怨你?
部隊的地址知道了,又從郭青蓮那打聽到趙秀娥要去部隊照看蘇阮月子,王春花就偷偷買了票,一路跟過來。
她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老太太,手裡只有十塊錢和大閨女給她塞的幾個冷饃饃,不跟緊趙秀娥,哪裡能找得到小女婿所在的部隊?
看著王春花身上穿的補丁摞著補丁的破棉襖以及她可憐兮兮的眼神,顧振國搖了搖頭。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當初要是不對兩個閨女非打即罵,又對小兒子寵上天,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罷了罷了,先將她帶回去交給趙大山再說吧,他們家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理。
家屬院內,趙大山正和郭紅蓮一起逗搖籃裡三個月大的兒子趙旭陽。
他三十二歲才成婚,還娶了個十八歲的大姑娘,又親眼見到郭紅蓮在孃家過得甚麼苦日子,對她是疼到骨子裡。
家裡髒活累活搶著幹,甚麼好吃的好喝的都緊著郭紅蓮。
郭紅蓮也是個能幹的,小小的院子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蔬菜,忙時跟著嫂子們一起去後山開地種苞谷種紅薯種土豆,別人種甚麼她就種甚麼。
閒下來,就去採菌子撿柴火採草藥,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
半年前趙大山又升了營長,工資津貼更高了,兩個人的小日子,是過得一天比一天紅火。
這不幾個月前,又生了個大胖小子,看著搖籃裡的兒子和對面咧著嘴一臉傻笑的男人,郭紅蓮覺得,這樣的日子,才叫日子。
前十八年,過得是個啥啊?
“紅蓮~,紅蓮~”
就在小夫妻倆你瞅著我,我瞅著你,笑得一臉甜蜜的時候,一聲蒼老的呼喚聲響起。
郭紅蓮怔了一怔,這個聲音聽著像她娘王春花的嗓音。
只不過,她印象中的王春花,是中氣十足、趾高氣昂的,而不是現在這樣有氣無力、低聲下氣的。
趙大山看了她一眼,按住她的肩膀。
“你就在房裡別動,我出去看看。”
院子裡,王春花佝僂著腰,縮著脖子,肩上挽著個破包袱,雙手互動插在破棉襖的衣袖裡,抬著眼皮暗暗打量面前的磚瓦房和整齊的小院。
郭紅蓮說她男人只是部隊的一個小兵,一個小兵能住上這麼好的大房子?看來她的小閨女沒跟她說實話。
看到趙大山出來,她連忙抹著眼淚捶著大腿哭喊起來。
“哎喲俺滴小女婿,你丈母孃娘俺是走投無路,只能來投奔你了……”
顧振國皺了皺眉,他實在是看不慣大王春花這種動不動就唱大戲的做派。
他抬手跟趙大山打了個招呼。
“趙營長,我去火車站接我娘,碰到王大娘,她非求著我帶她來,不然,她要一路要飯走到部隊……”
趙大山點點頭,表示理解。
“知道了,謝謝顧團,辛苦你和大娘了,嫂子一個人在家,你們快回去吧!”
看王春花這個樣子,就知道是她要死要活地賴上顧振國帶她來,人家也是沒辦法,他不能好賴不分。
“行,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有甚麼事招呼一聲。”
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顧振國擺擺手,帶著趙秀娥往最後一排自家院子走去。
他們倆一走,王春花哭喊得更大聲了,要不是趙大山攔著,她一邊哭還要一邊往下跪。
“俺滴女婿哎,你丈母孃但凡有點活路,也不會寒冬臘月快過年的坐了幾天幾夜火車來投奔你……”
“可憐我一個女人家好不容易拉扯大四個兒兩個閨女,如今一大把年紀,卻沒有一個落腳地啊……”
“紅蓮,俺的紅蓮,娘知道這些年來虧欠了你,這輩子俺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啊,你娘俺來贖罪了……”
王春花一邊捶著腿,一邊哭著喊著,語調還唱著,惹得左鄰右舍都踮著腳,站在院牆外看熱鬧。
“行了,丈母孃,就快過年了,可不興哭喪啊!你要想看紅蓮和小外孫,就進來。要不是,想要多少錢,我給你,送你去火車站。”
趙大山皺著眉,一轉身進了屋。
“小外孫?紅蓮她生了?還是個男娃?”
王春花裝模作樣抹了兩下眼角,喜滋滋地跟在趙大山身後進了屋。
“俺就說,俺家紅蓮是個有福氣的,果然才進門一年,就給你們老趙家生了個大胖小子……”
“俺不要錢,俺也不回去,那個家已經沒俺的落腳地了。女婿,以後你就只管好好工作,家裡這些活兒俺全包了。”
她聽到了,趙秀娥的小兒子叫趙大山叫「趙營長」,她的小女婿是個營長,怪不得能住這麼好的房子。
營長,工資肯定也很高,過年過節,布票各種票也少不了。
她要留在這裡,哄得女婿開心,才能讓趙大山幫她把欠下老宋家的一百五十塊錢彩禮給補齊了。
如果,再多給她一點錢和票,她回郭家村就有了底氣,小兒媳婦宋二妮就再也不敢欺負她。
看到房門口抱著娃娃的郭紅蓮,王春花討好地笑了笑。
“紅蓮,娘來了~”
她訕訕地湊上前。
“這就是俺滴小外孫吧,嘖嘖,胖乎乎的養得真好,這小臉俊得嘞長得可真稀罕人,快告訴俺叫啥名兒……”
郭紅蓮側過身子,根本沒讓她碰到懷裡的趙旭陽,語氣清冷。
“娘,你不是說養兒防老,兒子才能傳宗接代,丫頭片子都是賠錢貨嗎?你來找俺這個賠錢貨幹啥?”
王春花又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
“紅蓮,娘知道之前對不住你,是娘瞎了眼,養了你四哥這個白眼娘。你看看娘現在這個樣子,你還在怨娘嗎?”
以前紅光滿面、中氣十足的小老太太,現在瘦得皮包骨頭、頭髮白了一大半,一年的時間,彷彿老了十幾歲。
郭紅蓮別過眼睛,儘量讓自己不去看王春花蒼老的面容和破舊的衣裳,逼著自己硬下心腸。
“從小到大,你對我不是打就是罵,住最破的柴房,幹不完的活兒,你現在還好意思來問我,怨不怨你?”
“娘錯了,娘現在是腸子都悔青了啊!娘現在知道你從前過得甚麼日子,俺的紅蓮你受苦了啊!”
王春花扯著郭紅蓮的褲腿就往下跪,又大聲唱了起來。
“如果重活一世,娘一定好好待你,那個柴房,真不是人住的地方,還沒入冬就冰冷冰冰的!你四哥四嫂還不給俺添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