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老的腳爪深深嵌入地面,每移動一寸,石板上便犁出幾道深深的溝痕。他咬著牙,拼盡全力想要站起來,但那股來自四面八方的力量,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把他按在地上。
林木站在陣法之外,看著沈長老在重力場中掙扎。他的雙手還按在地上,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地底的陣旗中。四象封靈陣的重力壓制需要持續消耗靈力,他的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雙手紋絲不動。
沈長老的妖化之軀在重力場中不斷變形。面板下的肌肉在抽搐,骨骼在移位,青黑色的紋路開始暗淡。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拼盡全力抬起一隻腳,重重踩在地上。
轟的一聲,整座院子都在震顫。青石板碎裂,碎石飛濺,塵土瀰漫。陣法被這一擊撼動,青色的靈光劇烈閃爍了幾下,有幾枚陣旗承受不住這股衝擊,從地底彈了出來,在空中炸成碎片。
林木的嘴角滲出一縷鮮血。陣旗與他的神魂相連,陣旗受損,他的神魂也跟著受創。他咬緊牙關,將更多的靈力注入剩餘的陣旗中,試圖穩住陣法。
但沈長老已經找到了掙脫的方法。他不再試圖站起來,而是趴在地上,用四肢撐地,像野獸一樣匍匐前進。他的身體越貼近地面,受到的重力就越小。他一點一點地朝陣法邊緣爬去,每爬一步,地面就震顫一下,陣法就多一道裂痕。
不能再拖了。林木撤回雙手,從地上站起來。他轉身走到阿月身邊,拉起她的手,一道靈光從掌心湧出,將兩人籠罩其中。阿月只覺身體一輕,雙腳離開了地面。
這是林木的風遁術,他帶著她,化作一道青芒,從院門衝出,掠進夜色之中。身後的院子裡,沈長老終於掙脫了陣法的束縛,從地上爬起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那吼聲不像人的聲音,帶著憤怒、屈辱和嗜血的瘋狂,震得整座院子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林木沒有回頭。他帶著阿月貼地疾飛,遁光在青石板路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他的速度不快,帶著一個人,又要避開靈霄宗的建築和一些禁制,他不敢全力施為。
身後,沈長老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抖。他雖然在妖化狀態下體型臃腫,速度卻快得驚人,那些院牆和月亮門根本擋不住他。他一拳轟碎一堵牆,碎石飛濺;一腳踏穿一道門,木屑橫飛。整座沈家宅院在他身後轟隆隆地坍塌,像被一頭遠古巨獸從內部撕碎。
林木拉著阿月飛快穿過。一路上遇到幾個沈家的僕人和丫鬟,他們看見一道青芒從面前掠過,只覺一陣狂風撲面,還沒看清是甚麼,人已經不見了。有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花了眼;有人被風帶倒,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跑到沈家宅院門口的時候,林木忽然停下來。他鬆開阿月的手,雙手在身前快速掐訣,一道火牆從地面升起,橫亙在他們和沈長老之間。火牆的溫度不高,但火焰中蘊含著一絲焚心業火的氣息。
那暗金色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跳動,將周圍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沈長老在火牆前猛地停住腳步,本能地後退了一步。他的妖化之軀雖然強悍,但對焚心業火有一種本能的畏懼。
就是這一步的遲疑,給了林木和阿月足夠的時間。林木重新拉起阿月的手,遁光再起,兩人化作一道青芒,掠出沈家宅院,掠過高高掛起的紅燈籠,掠過那棵老槐樹,掠過那些還沒有收拾乾淨的桌椅板凳。風聲在耳邊呼嘯,阿月的長髮被吹得向後飄起,她閉著眼睛,緊緊抓著林木的手,指尖發白。
身後,沈長老繞過了火牆,從院子側面撞穿了一堵牆,重新追了上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每一步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地面上。
跑到靈霄宗山門口的時候,林木看見那兩個守門的弟子還站在門口。他們看見一道青芒從山頂掠下,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地伸手去攔。林木沒有停。他抬手一揮,一道靈光從指尖射出,將兩個弟子震飛到一旁。兩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林木拉著阿月衝出了山門,沿著石階往下飛掠。
石階很長,從山頂一直通到山腳,兩邊掛著紅燈籠,把整條山路照得紅彤彤的。他們的遁光在石階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像一條青色的蛇,在紅色的光中蜿蜒而下。
身後,靈霄宗山門內傳來一聲嘶吼。吼聲在山間迴盪,震得竹葉簌簌落下,震得紅燈籠裡的燭火劇烈搖晃,震得山腳下的聚星城裡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兩個守門的弟子從地上爬起來,面面相覷,臉色慘白。他們不知道那吼聲是甚麼,但他們知道,從今晚起,靈霄宗的天要變了。
林木和阿月掠下石階,掠過那片竹林,掠過那座小橋,掠過那片靈田。月光灑在路上,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他們的遁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一顆流星,從靈霄宗的山頂滑落,墜入聚星城的萬家燈火之中。
身後,靈霄宗山頂上,一盞盞燈籠還在亮著,紅彤彤的,把半邊天映成橘紅色。那聲嘶吼還在山間迴盪,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陣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人在山上放了一門大炮。
林木和阿月掠進聚星城,遁光在街道上疾馳,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從身旁掠過,紅的、黃的、紫的,拖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帶。夜風灌進耳朵,嗚嗚作響,阿月閉著眼睛,緊緊抓著林木的手,指甲陷進他的手背。
林木直接進入飛向了萬寶樓。這是他在聚星城唯一能想到的庇護所。蘇掌櫃雖然只是金丹中期的修為,但萬寶樓在碎星嶼經營數百年,背後有龐大的商行網路,連靈霄宗都要給幾分薄面。更重要的是,蘇掌櫃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也默許了他的行動。她或許不願意和靈霄宗撕破臉,但若只是藏一個人,應該不會拒絕。
遁光在萬寶樓門前驟停。林木鬆開阿月的手,上前拍門。門是鐵木做的,厚實沉重,上面鑲著銅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拍了幾下,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沒人應。他又拍了幾下,這次加了靈力,聲音穿透門板,在樓內迴盪。
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年輕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是那個在萬寶樓一樓迎客的夥計,睡眼惺忪,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是被從床上叫起來的。他看見林木,先是一愣,然後認出了那張臉,青木散人,金丹期的前輩,蘇掌櫃親自接待過的貴客。他的睡意瞬間沒了,連忙把門開啟。
“林……林前輩,這麼晚了,您這是……”
“蘇掌櫃在嗎?”林木打斷他。
夥計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在在在,掌櫃的在樓上,我這就去通報……”
“不用通報。”林木拉著阿月走進樓裡,徑直往樓上走。夥計張了張嘴,想攔又不敢攔,只好跟在後頭,一路小跑,嘴裡唸叨著“前輩您慢點,樓梯黑”。林木沒有理會,腳步不停。
三樓,蘇掌櫃的房間門口。林木抬手敲門。
“誰?”裡面傳來蘇掌櫃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意,但還算清醒。
“林三。”
門開了。蘇掌櫃穿著一件素色的寢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任何妝容,比白天看起來年輕了幾分,也疲憊了幾分。她看見林木渾身是血,又看見他身後衣衫凌亂、臉色蒼白的阿月,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側身讓開路。
“進來。”
林木拉著阿月走進房間。蘇掌櫃關上門,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外袍披上,又倒了三杯茶。茶是涼的,她也沒在意,自己端起一杯喝了,放下杯子,看著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