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執事終於唸完了名單,退到一旁。沈長老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朝眾人拱手,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是“感謝諸位賞光”“招待不周多多包涵”之類。他的聲音不大,但金丹後期的修為擺在那裡,字字清晰,傳遍全場。話音落下,他大手一揮,朗聲道:“開宴!”
話音落地,早已等候多時的弟子們魚貫而入,手中託著紅漆木盤,盤上是一道道精心準備的菜餚。靈菇燉雪雞,湯汁乳白,靈氣氤氳;清蒸碧波魚,魚身通體透明,骨刺清晰可見,是產自無盡海深處的靈物;紅燒靈鹿肉,肉質酥爛,醬香濃郁;
還有幾道素菜,用的都是靈霄宗後山自產的靈蔬,青翠欲滴,擺在白瓷盤裡,像一幅畫。酒是靈霄宗自釀的“靈霄醉”,酒液呈琥珀色,倒在杯中,靈氣從酒面上蒸騰而起,化作淡淡的霧氣,聞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
賓客們紛紛落座,舉杯換盞,氣氛漸漸熱烈起來。天璇宗長老周鶴鳴端著酒杯,走到紫陽門門主趙天罡面前,兩人不知說了甚麼,哈哈大笑,碰杯一飲而盡。
碧雲谷谷主柳如煙被幾個女修圍著,不知是誰說了句笑話,幾個人掩著嘴笑,頭上的步搖叮噹作響。幾個年輕修士喝得興起,跳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划拳行令,輸了的罰酒三杯,圍觀的人拍手叫好。
林木坐在角落裡,慢慢剝著花生,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人群中掃過。他看見了沈長老,坐在主桌上,被幾個宗門的長老圍著敬酒,臉上的笑一直沒斷過。
“這位道友,怎麼一個人坐著?”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林木轉頭,是一箇中年男修,穿著灰色道袍,修為在築基後期,臉喝得通紅,端著一杯酒,笑眯眯地看著他。
林木笑了笑。“不喝酒。”那人也不在意,在他旁邊坐下,自己喝了一口。“道友是散修吧?看著面生。”林木點頭。“青木散人,久仰久仰。”那人拱了拱手,自我介紹說是某個小宗門的執事,來湊個熱鬧。林木敷衍了幾句,那人見他不愛說話,識趣地走了。
酒席快散了。賓客們開始陸續起身,有人拱手告辭,有人相約改日再聚,有人喝得酩酊大醉,被同伴攙著下山。
新郎官臉喝得通紅,說話都不利索了,被喜娘扶進了洞房。林木從槐樹下走出來,準備跟著人流下山。
就在這時,沈長老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道友,且慢。”
他的聲音不大,但金丹後期的修為擺在那裡,字字清晰,傳遍全場。正要離開的賓客們停下腳步,紛紛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幾個已經走到山門口的也停了下來,好奇地回頭張望。沈長老站在沈家宅院門口,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眼底卻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今日諸位賞光,來參加我兒沈玉成與天妙閣秦仙子的大婚之禮,沈某感激不盡。”他朝眾人拱了拱手,“不過今日除了犬子大喜,沈某還有一樁喜事,要借這個機會,一併告知諸位。”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眼中露出好奇。林木停下腳步,站在人群后面,看著沈長老。
沈長老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修仙之人,以道為伴,以侶為依。沈某修行數百年,一直醉心於宗門事務,未曾顧得上個人之事。如今犬子已成家,沈某也動了些心思。”他笑了笑,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沈某也準備納一房妾室。”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沈長老要納妾?”
“這可是稀罕事,怎麼跟兒子同一天辦?”
“那新娘子是誰?怎麼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沈長老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繼續說。
“此女也是我靈霄宗弟子,入宗數十年,品行端淑,資質上佳。沈某與她相識已久,情投意合,今日借犬子婚宴之便,一併把這事辦了。”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身後的宅院,提高聲音。“來人,把新娘子請出來。”
林木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看著沈家宅院那扇門,看著兩個弟子從裡面走出來,一左一右,中間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穿著淡粉色的衣裙,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臉。
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腳下沒有力氣,又像是在拖延時間。兩個弟子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她往前走。她走到沈長老身邊,停下來。
沈長老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就不動了。
賓客們紛紛道賀,說甚麼“沈長老雙喜臨門”“恭喜恭喜”之類的話。沈長老笑著拱手還禮,臉上容光煥發。他旁邊的女子低著頭,紅蓋頭遮著臉,一動不動。
林木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穿淡粉色衣裙的身影,看著那隻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疤。他沒有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著。
孟執事走過來,臉上帶著笑,聲音清亮。“諸位道友,沈長老今日納妾,雖不比公子大婚隆重,但也是一樁喜事。按規矩,新娘子要給賓客們敬酒。”她轉身,從那女子手中接過一杯酒,遞給沈長老。沈長老接過,一飲而盡。賓客們又是一陣叫好。
林木看著那個女子。她站在那裡,紅蓋頭遮著臉,看不見表情。她的身體微微發抖,衣袖在風中輕輕顫動。
沈長老放下酒杯,轉身看向那女子,聲音低了些,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還不給諸位道友敬酒?”那女子沒有動。沈長老的臉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他伸手,從那女子手中拿過酒杯,遞到她嘴邊。那女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酒杯,微微抬起頭。
林木看著那截從紅蓋頭下露出的下巴,看著那抹蒼白的嘴唇。他見過那張臉,很多年前,在黃沙集,在那個荒漠戈壁。那張臉笑過,哭過,叫過他師父。此刻那張臉在紅蓋頭下面,他看不見,但林木知道是她。
賓客們還在道賀,還在說笑,還在喝酒。沒有人注意到那女子在發抖,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在抖,酒杯裡的酒灑了幾滴,落在她淡粉色的裙襬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沈長老伸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朝宅院裡走。她跟在他身邊,腳步虛浮,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他們走過院子,走過那扇貼了喜字的門,走進沈家宅院深處。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