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轉身，走到陳遠山身邊，蹲下身。老者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林木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很弱，像冬天裡的河水，隨時會凍住。
他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枚丹藥，塞進陳遠山嘴裡。丹藥是他在紫霄仙宗時換的，品階不高，但對祛除陰氣有些效果。陳遠山喉嚨動了動，嚥下去了，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沒醒。
林木站起身，看著那些倒下的護衛和修士。他們有二十多人，躺了一地。他的丹藥不夠，每人一枚根本不夠。不過休息幾天，陰氣自然會散。但這幾天的時間，足夠那東西再來一次了。
他走到船舷邊，看著海面。天亮了些，東邊的雲被染成淡紅色，海面上的黑色慢慢褪去，變成深藍。
他伸手探入海水。水很涼，一股寒氣順著他手指往上爬，鑽進經脈裡，像一條小蛇。他體內的焚心業火微微一動，那股寒氣就散了。但普通人沒有焚心業火，被這種寒氣浸一夜，不死也得脫層皮。
天徹底亮了。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紅彤彤的，把整片大海染成金色。護衛們開始醒了，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勉強撐著坐起來，臉色還是白得像紙。
陳遠山也醒了，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氣。他看著林木，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沒說出來。
林木走過去，蹲下身。“感覺怎麼樣？”
陳遠山苦笑了一下。“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天。”他看了看周圍那些倒下的護衛，嘆了口氣。“林道友，昨夜要不是你，我們這些人，怕是都交代了。”
林木搖了搖頭，沒有接話。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東倒西歪的護衛，又看了看遠處那幾艘同樣安靜的船。五艘船，近百號人，現在能站著的恐怕沒幾個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遠山。
“陳道友，有件事我想問你。”
陳遠山撐著船舷，勉強坐直了些。“林道友請說。”
“你們這一路過來，”林木頓了頓，“有沒有遇到過甚麼不尋常的事？”
陳遠山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沒有。老朽在這條航線上跑了十幾年，從沒出過事。就是最近這幾天，才開始鬧這些東西。”他抬起頭，看著林木，“林道友，你是不是覺得……這些東西是衝著船隊來的？”
林木沒有說話。他站在船頭，望著海面。六天前。他算了一下時間，六天前，他剛好進入這片海域。
從那個荒島離開後，他漂了幾天，記不太清了，但大概就是五六天前。那些東西不是跟著船隊，是跟著他。
他想起那個荒島上的木屋，那口蓋得嚴嚴實實的鍋，那股從鍋裡吹出來的冷風。想起那片草地深處的草叢裡，那個在霜痕中爬行的東西。想起白銀炸毛的樣子，想起它對著空無一人的草地叫了一夜。
那東西從島上就跟著他了。它跟著他漂過整片海，跟著他上了這條船。那些護衛，那些修士，陳遠山——都是被他連累的。
林木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白銀趴在他肩上，還在睡，呼吸很輕，小肚子一起一伏。他摸了摸它的毛，轉身看向陳遠山。
“陳道友，船上這批貨，貴重嗎？”
陳遠山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貴重。最貴的是碎星嶼錢家訂的千年金絲木，三根，每一根都值一座小城的價。這要是交不上貨，錢家那邊……”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交不上貨，不只是賠錢的事。
林木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些東西是跟著我來的。”
陳遠山愣住了。“林道友，你說甚麼？”
“那個黃泉陰靈，是跟著我來的。”林木的聲音很平靜，“我路過一個島，島上有些東西。它們從島上跟出來，跟著我的船，跟了一路。你們只是被我連累了。”
陳遠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因為陰氣還沒散，還是因為林木的話。
林木沒有看他。他走到船舷邊，望著那片海。海水在晨光中泛著金光，海鳥在遠處叫，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他知道，那些東西還在。就在海底，在很深的地方，等著。它們不急著動手，因為知道跑不掉。船跑不掉，人也跑不掉。
“林道友。”陳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些沙啞，“你說那東西是跟著你來的，那你走了，它是不是也跟著走？”
林木轉過身，看著他。
陳遠山撐著船舷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像隨時會倒。他盯著林木，眼睛裡有害怕，也有別的甚麼。“林道友，你要是……”
“棄船。”林木打斷他。
陳遠山愣住了。
“你們棄船。”林木說，“我留下來。”
甲板上安靜了。那些醒過來的護衛都看著他，那幾個築基修士也看著他。有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陳遠山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林道友，那些貨物……”
“我知道。”林木說，“千年金絲木，碎星嶼錢家訂的。”
陳遠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林道友，你不知道。那東西不是普通的木頭，是錢家老太爺給自己打棺材用的。他老人家今年九百三十歲，大限就在這幾年。這木頭要是到不了，錢家那邊不是賠錢的事。”
林木沒有說話。他走到船艙邊，推開門。船艙角落裡堆著幾隻大木箱，用鐵箍箍著，箱子上貼著封條。他走過去，手指在封條上輕輕一劃，封條斷了。
他開啟箱子，裡面躺著三根木頭。每一根都有一抱粗，兩丈長，通體金黃，木紋細密得像綢緞，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金絲木。的確是值錢的東西。
他抬手，一柄虛空之劍從丹田飛出，懸在身前。劍光一閃，斬在第一根木頭上。劍鋒切入木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收劍，低頭看——切口很淺，只有一寸來深。他又斬一劍，又一寸。再斬一劍，又一寸。
三劍，三寸。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根木頭。以這個速度，要把三根木頭都切成段，至少得幾天。他沒有幾天的時間。那些東西不會等。也許今晚，也許明晚，它們就會來。
他收起劍，轉身走出船艙。
陳遠山還站在甲板上，看著他。“林道友，怎麼樣？”
林木搖了搖頭。陳遠山的臉更白了。他看著林木，又看了看那些躺在甲板上的護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