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波浪，不是魚。是海面本身在動。那片黑沉沉的海水，像有甚麼東西從下面往上頂，鼓起一個包。包越來越大，越來越高，鼓到一尺來高，停了。然後那個包慢慢地往船的方向移過來，很慢，很輕，連水紋都沒有。
林木的手按在劍柄上，盯著那個包。包移到船邊，停了。就停在他窗戶下面，離船壁不到三尺。他能看見那東西的輪廓——不是圓的，是長的，像一個人蜷縮著，又像一條很大的魚。但它不動，只是浮在那裡，黑乎乎的，甚麼都看不清。
白銀忽然醒了。它從他膝上跳下來，跑到窗邊，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它對著窗外叫，聲音很尖，很急。
林木把白銀抱起來，放在肩上。白銀還在叫，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林木走到窗邊，往外看。
那個包不見了。海面又恢復了平靜，黑沉沉的，甚麼都看不見。但林木知道那東西還在。他能感覺到，就在船底下，就在他腳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爬，是遊，很慢，繞著船遊。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了。
甲板上忽然有人尖叫。林木推開艙門，衝到甲板上。
月光下，甲板上站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狀，但比人高，比人瘦，黑乎乎的，像一團影子。它站在甲板中央，四周的護衛都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手裡的刀都舉不起來。
那幾個築基修士也癱了，靠在船舷上，渾身發抖。陳遠山站在船頭，手裡舉著那面旗子，旗子上的金魚拼命地亮，一明一滅，像在求救。
那個東西轉過身，朝林木這邊看。它沒有臉，沒有眼睛，但林木知道它在看他。它朝前走了一步，甲板上的木板發出嘎吱一聲，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了一下。它的腳踩過的地方，木頭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林木的手按在劍柄上。
白銀忽然從他肩上跳下來，站在甲板上，對著那東西叫。它眉心的印記亮起來，銀白色的光在月光下閃爍。那東西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白銀叫得更急了，聲音越來越尖，印記越來越亮，銀白色的光芒將周圍的海水照得一片幽亮。
但那東西沒有停。它一步步走過來，走過的地方，霜越來越厚。
林木抬手，一道劍光從指尖射出，直直地斬在那東西身上。劍光穿過去了，甚麼都沒碰到。那東西繼續往前走。
一道焚心業火從指尖射出。暗金色的火焰落在那個東西身上，它發出一聲很低的聲音，不是叫，是嘆氣，很長的嘆氣，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火焰燒在它身上，燒出一個小洞。洞很小，但它在擴大，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那個東西往後退了幾步，停了下來。
林木又激出一道火焰。那東西又退了一些。他又一道火焰。那東西再退。它退了三次，退了不到三尺，然後不動了。它浮在那裡，身上被燒出三個小洞，黑乎乎的影子變得有些淡了。
白銀忽然叫了一聲。它從他肩上跳下來，站在船舷上，對著那東西叫。眉心的印記亮起來，銀白色的光照在海面上，那東西又退了一些。但它還是不曾退走。
林木把白銀抱起來。它太累了，剛才已經耗了不少力氣，現在又要對付這東西，根本撐不住。白銀趴在他掌心，喘著氣，眉心的印記一明一滅，像快滅的燈。
他把它放在肩上，抬手又是一道焚心業火。這一次，他加了幾分力。
暗金色的火焰從掌心湧出，沒有像之前那樣化作劍光斬出，而是凝成了一團。那團火焰在他掌心跳動，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拳頭大變成人頭大，從人頭大變成桌面大的一隻火鳥。
它站在林木掌心上，歪著頭，用火焰凝成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又暖得燙人。它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遠處的鐘聲，在海面上回蕩了很久。
林木抬手，火鳥飛了起來。它展開翅膀，翅膀上的火焰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火星子灑下來，落在海面上，嗤嗤地響。它繞著船飛了一圈，暗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海域。
然後火鳥飛快朝那個東西飛去。撞上的一瞬間，天地都亮了。暗金色的光從海面上炸開，照亮了整片天空。月亮暗了，星星暗了，連船上的靈燈都暗了。
只有火鳥在亮，像一輪太陽落在海面上，燒著那片黑沉沉的海水。
那個東西發出一聲似人非人的長嘆。那東西終於退了。慢慢地，沉回海底，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黑暗中。
海面恢復了平靜。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和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甲板上，所有人都癱坐著，大口喘氣。陳遠山靠在船舷上，手裡的旗子已經滅了，金魚暗了，旗子也破了。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像是大病了一場。
林木蹲下身，把白銀抱起來。白銀趴在他掌心，喘著氣，眉心的印記暗了，身體在微微發抖。他摸了摸它的毛，把它放在肩上。
“黃泉陰靈。”陳遠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那是黃泉陰靈……”
他抬起頭，看著林木。“林道友，我們被盯上了。”
林木摸了摸白銀的毛，又摸了摸小白的羽毛，轉身看向陳遠山。“你之前遇到過？”
陳遠山搖了搖頭，臉色發白。“沒有。老朽在海上跑了幾十年，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但老朽小時候，聽家裡的老人說過。
黃泉陰靈，是死在海上的大人物怨氣不散凝成的。說是幾百年前，無盡海上出過大事，死了很多人，那些人的怨氣沉到海底，化成了這種東西。後來不知怎麼的，就沒了。幾百年沒見過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木。“老朽一直當是傳說。沒想到……是真的。”
林木沒有說話。他站在船舷邊，看著海面。月光灑在黑沉沉的海水上，像碎銀子撒在墨汁裡，亮一下就沒了。船隊的靈燈還在亮，淡藍色的光照著周圍幾丈遠的海面。
光照到的地方，海水是深藍色的，清得能看見下面的魚。不一會兒，身後就傳來一聲悶響。他回頭，看見一個護衛倒在甲板上，臉色青白，渾身發抖，嘴裡吐著白沫。又一個倒下了。又一個。甲板上的護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臉色青白，渾身發抖，像是被甚麼東西抽走了力氣。
陳遠山勉強撐著船舷，看著那些倒下的護衛，嘴唇哆嗦。“黃泉陰靈……碰過的東西……都會染上陰氣……”
他還沒說完，自己也倒了下去。甲板上，除了林木，再沒有站著的人。連那幾個築基修士也癱在地上，臉色青白，呼吸微弱。
林木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那些人的陰氣不重，養幾天就好了。
雖然那東西已經走了。但林木知道，它還會回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它盯上了這條船，就會一直跟，一直跟，直到船沉了，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