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友。”林木蹲下身。
陳遠山看著他,眼睛裡有血絲,嘴唇哆嗦著。“林道友,你說那東西是跟著你來的,那你走了,它是不是也跟著走?”
林木點了點頭。
陳遠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這些貨……”
“我來想辦法。”林木說,“你們先走。”
陳遠山愣住了。“林道友,你說甚麼?”
“你們棄船,坐小船走。”林木的聲音很平靜,“我帶著貨,駕靈舟往另一個方向去。那東西跟著我,你們就安全了。”
陳遠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他看了看那些躺在甲板上的護衛,又看了看船艙裡那些裝著金絲木的箱子,眼眶紅了。“林道友,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夠了。”林木站起身,看向遠處那幾艘船。“其他船上的人,還能動的,叫他們準備小船。不要多帶東西,只帶人和乾糧。越快越好。”
陳遠山撐著船舷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棵快要倒的老樹。他看了林木很久,然後深深鞠了一躬。“林道友,大恩不言謝。老朽……老朽記下了。”
林木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陳遠山轉身,大聲招呼那些還能動的護衛。他的聲音沙啞,但中氣足了一些,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了。“都起來!能動的人都起來!準備小船!快!”
甲板上動了起來。有人掙扎著爬起來,有人互相攙扶著往船艙裡走,有人開始解纜繩,有人把備用的救生小船從船舷邊放下去。動作很慢,每一個人都像揹著一座山,但沒有人停下來。那幾個築基修士也動了,搖搖晃晃地往其他船上去傳話。
林木走回船艙,把那三根金絲木從箱子裡取出來,用儲物戒收好。木頭很長,儲物戒裡的空間剛好夠。他出來的時候,甲板上已經忙開了。五艘船都在動,人影晃晃悠悠的,像一群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
陳遠山站在船舷邊,看著他。“林道友,小船準備好了。”
林木走到船舷邊,往下看。三艘小船漂在海面上,每艘能坐十來個人。已經有護衛往下爬了,有人爬了一半手軟,差點掉下去,被下面的人接住。很慢,但都在走。
“林道友。”陳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真的有把握嗎?”
林木沒有回答。他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海。海面很平,很靜,陽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他看不見那些東西,但他知道它們就在下面。他能感覺到那種陰冷的氣息,像一根細細的線,從海底伸上來,纏著這條船,纏著他,甩不掉。
“有。”他說。
陳遠山沒有再問。他轉身,扶著船舷,慢慢往下爬。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下到小船上,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大船船頭的林木,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林木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小船越走越遠。五艘大船漂在海面上,空蕩蕩的,像幾片被遺忘的葉子。甲板上散落著雜物,繩索、木桶、碎布,被海風吹得滾來滾去。風大了一些,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轉身,走進船艙,把靈舟從儲物戒裡取出來,放在海面上。靈舟不大,只有丈許長,通體青色,船身的陣法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光。他把那三根金絲木從儲物戒裡取出來,放在靈舟上。三根木頭很沉,靈舟吃水深了一些,船舷離水面不到一尺。
他跳上靈舟,站在船尾,把最後一道靈力注入陣眼。靈舟微微一震,破開海面,朝與小船相反的方向駛去。
海風大了。浪也大了。靈舟走得很快,比來時快得多。船頭的聚靈陣亮著,瘋狂吸納周圍的天地靈氣。靈舟破開海面,激起高高的白浪,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尾跡。白銀趴在他肩上,被海風吹得睜不開眼,縮排他衣領裡,只露出一條尾巴。
林木站在船頭,望著前方。海面很寬,天很遠,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些東西在跟著他。他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就在船底下。
靈舟走得很快,船頭的聚靈陣亮得刺眼,瘋狂吸納著周圍的天地靈氣。林木將靈力不斷注入陣眼,靈舟的速度越來越快,白浪越來越高,尾跡越來越長。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始終跟在後面,不遠不近,甩不掉。他知道,這艘靈舟跑不過它。
白銀從他衣領裡探出頭,渾身的毛炸著,對著船底叫。林木把它抱出來,放在掌心。它還在叫,聲音很尖,很急,爪子抓著他的手指,眼睛死死盯著船底。
林木摸了摸它的毛。“不怕。”他說。白銀不叫了,但還是緊緊地貼著他。
林木蹲下身,把白銀從肩上拿下來,放在掌心。它還在發抖,毛炸著,眼睛死死盯著船底。林木摸了摸它的頭,它不抖了,用腦袋蹭他的手指。
“等會兒不管發生甚麼,別回頭。”他說。白銀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像是聽懂了。
林木站起身,把那三根金絲木從儲物戒裡取出來,放在甲板上。木頭很沉,壓得靈舟往下一沉,船舷離水面又近了幾分。他站在船頭,看著那三根木頭。
通體金黃,木紋細密,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錢家老太爺的棺材板,碎星嶼最貴的木頭。他抬手,一道焚心業火從掌心湧出,落在第一根木頭上。
火不大。暗金色的火焰舔著木頭表面,像一條蛇在木紋間遊走。金絲木很硬,燒得很慢。火焰燒過的地方,木頭從金黃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焦黑。裂開一道道細紋,紋路里滲出金色的汁液,被火燒得滋滋響,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氣。那香氣很濃,濃得發膩,像無數朵花同時開了,又像很多年前,在丹鼎宗,師父煉丹時滿院子的藥香。
林木站在船頭,看著那根木頭慢慢燒。他不急,火也不急。那東西也不急。它還在船底下,很近,但它不動。它在等。等火滅,等船沉,等人掉進海里。它有的是時間。
第一根木頭燒了大半,林木抬手,第二道火焰落在第二根木頭上。兩根木頭一起燒,火光大了一些,暗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海面。那東西被光照到,往後退了一點。只是一點,又停了。它不怕火,它怕的是這光。
林木蹲下身,檢查靈舟的陣法。船頭的聚靈陣還在轉,吸納著天地靈氣,維持靈舟的運轉。船身的防禦陣還亮著,淡藍色的光,很弱。他把一道靈力注入陣眼,防禦陣亮了一些,光從淡藍變成深藍,把整艘船罩在裡面。
林木抬手,一道焚心業火落在靈舟的船身上。火焰燒著船頭的木板,燒得很慢,不急。船頭燒起來,火光照亮了船底。他看見了那東西。很大,比船還大。黑乎乎的,像一團霧,又像一大片墨汁。它貼在船底,很近,近得能看見它身上的紋路。那些紋路像人的臉,很多張臉,擠在一起,張著嘴,無聲地叫。
林木看著那些臉。他認出了其中一張。很模糊,但他認得。是那個荒島上,木屋裡,那口鍋。不是鍋,是鍋底那層黑乎乎的東西。那些臉在看他,沒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們在看他。它們認得他,從島上就認得他。
他站在水裡,看著那根木頭慢慢燒。金絲木的香氣越來越濃,濃得像一堵牆,把那股陰冷的氣息擋在外面。那東西在香氣裡扭動,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它想往前,又不敢。它想退,又不甘心。
林木縱身躍起,踏著劍光,懸在半空。他低頭看著那艘燃燒的靈舟,看著它慢慢沉入海底。火焰在水裡燒著,暗金色的光照亮了整片海底。
林木轉過身,踏著劍光,朝遠方飛去。他沒有回頭。身後,那片海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那東西卻沒有跟上來。不是不想跟,是跟不了。金絲木的香氣還在海面上飄著,濃得像一堵牆,把它擋在後面。它要等香氣散了,才能過來。等它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