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漸遠，碧鱗礁在身後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線，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眾人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臉上卻都帶著笑。有人捧著一顆碧綠色的蛇膽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在清點自己分到的鱗片，有人把蛇肉切成小塊，用鹽醃了，收進儲物袋裡。
孫海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那片茫茫大海，臉上帶著笑，但眉頭卻沒有完全舒展。他時不時抬頭看看天色，又低頭看看海面，似乎在擔心甚麼。
林木坐在船尾，目光平靜地望著海面。海水的顏色比來時深了一些，從淺藍變成了深藍，陽光照在上面，泛著幽幽的光。海風也變了，來時是順風，這會兒變成了側風，吹得帆布啪啪作響。
“加快速度。”孫海忽然開口，“天黑之前趕回去。”
眾人一愣，有人問：“孫大哥，怎麼了？”
孫海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海面。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船舷。
林木的目光微微一動。他的神識早已探入海中，在數十里外的深海處，有一道龐大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那氣息比他預想的要強，至少是五級妖獸，相當於金丹初期。
以這船上這些人的修為，根本不夠看。
海面忽然變了。
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面開始翻湧，一道道波浪從遠處湧來，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響。船身開始搖晃，桅杆吱呀吱呀地響，帆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怎麼回事？”一個年輕修士扶著船舷，臉色發白。
“風浪而已，”有人安慰道，“海上常有的事。”
但那人的話音剛落，船身猛地一震，幾乎要翻過去。眾人驚呼著抓住身邊的東西，勉強穩住身形。一個煉氣三層的修士沒站穩，直接滑到船舷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
孫海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風浪。”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是海獸。”
話音剛落，船前方的海面忽然裂開。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海中衝出，帶起沖天水柱，海水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在甲板上，砸在眾人身上，冰涼刺骨。
那是一條巨蛇。
不，不是蛇。它的體型比碧鱗蛇大了十倍不止，通體漆黑，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它的頭上長著一隻獨角，眼睛是血紅色的，豎瞳冰冷，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五級妖獸，獨角海蛇。
“五……五級……”有人癱坐在甲板上，渾身發抖。
“完了……”有人喃喃道，手中的法器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
兩名築基修士從海中衝出，渾身是血。趙姓修士的左臂垂在身側，明顯已經斷了。那女修也好不到哪裡去，後背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衣袍往下淌。
“快走！”趙姓修士吼道，“我們擋不住它！”
他咬緊牙關，單手掐訣，一道劍光斬向那巨蛇。劍光落在巨蛇身上，只在鱗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巨蛇吃痛，猛地甩尾，將趙姓修士抽飛出去。他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摔在甲板上，噴出一口鮮血。
那女修拼命催動法器，一道道光幕擋在船前。巨蛇張口一噴，一道黑色的水柱擊中光幕，光幕瞬間碎裂。女修悶哼一聲，倒飛出去，落在船艙頂上，臉色慘白如紙。
“趙前輩！柳前輩！”孫海衝上去扶住兩人，聲音都在發抖。趙姓修士推開他，掙扎著站起來，劍橫在身前，但握劍的手在顫抖。
“你們走，”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我拖住它。”
沒有人動。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四周的海面已經被巨蛇攪得天翻地覆，漁船在波浪中顛簸，隨時都可能翻覆。那些煉氣期的修士癱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渾身發抖，有人已經開始低聲哭泣。
林木站在船尾，望著那條巨蛇。
巨蛇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那雙血紅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他，帶著一絲疑惑。它本能地感覺到，這個看似普通的人身上，有一種讓它不安的氣息。
但它沒有退。它是這片海域的霸主，五級妖獸，方圓百里的海中生靈都是它的食物。它不會怕一個人類。
它張開巨口，朝漁船撲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孫海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趙姓修士拼盡全力舉起劍，卻知道自己根本擋不住這一擊。那女修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突然一道青光，從船尾亮起。
那光芒並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它出現的瞬間，整片海域都安靜了。風停了，浪停了，連那條巨蛇的撲擊都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柄劍。
銀黑色的劍身，透明的虛空紋路，暗金色的火焰印記。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那嗡鳴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劍光一閃。
那條五級妖獸，那條讓所有人絕望的獨角海蛇，它的頭顱在那一瞬間，與身體分離。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大片海面。那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然後緩緩沉入海底。
海面翻湧了片刻，然後恢復了平靜。
只有那柄劍，還懸在半空中。劍身上的暗金色紋路緩緩流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柄劍，看著那個站在船尾的青衣年輕人。他的衣袍被海風吹起，獵獵作響。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彷彿剛才那一劍，不過是他隨手為之。
孫海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他忽然想起，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慌亂過，從始至終都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想起自己給他解毒丹時，他那句淡淡的“多謝”。他想起自己問他是不是第一次出海時，他那句平靜的“路過”。
路過。一個路過的人，一劍斬殺了五級妖獸。
趙姓修士跪坐在甲板上，望著那柄懸在半空中的劍，又看看林木。他的眼中滿是驚駭，還有深深的敬畏。那女修從船艙頂上滑下來，踉蹌著站穩，朝著林木的方向，深深低下了頭。
“前輩……”孫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前輩……”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感謝？請求原諒？還是別的甚麼？
林木收回劍，轉身看著他們。那些人站在甲板上，渾身溼透，有人還帶著傷，有人還在發抖。他們望著他，眼中滿是敬畏、感激，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林木看著他們，沉默片刻。然後，他開口。
“就此別過。”
他抬手，三柄虛空之劍從丹田飛出，懸於身周。劍光流轉，劍意凌霄。他縱身躍起，踏著劍光，朝大海深處飛去。
身後，甲板上，所有人齊齊跪下。
“恭送前輩！”孫海的聲音在風中迴盪。其他人也跟著喊起來，聲音此起彼伏，有沙啞的，有哽咽的，有顫抖的，卻都帶著同樣的感激與敬畏。
林木沒有回頭。轉身就朝著更加廣闊的海面飛去。
海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袍。腳下的海水從深藍變成墨藍，又從墨藍變成一片無盡的幽暗。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與海面連成一線，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他飛了很遠，很遠。直到身後的漁船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