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沿著小鎮的石板路走了很久。出了鎮子,眼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他沒有回頭。身後那個老人的身影,那座小小的土地廟,那條煙火氣十足的老街,都被他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腳下的路是泥土路,坑坑窪窪,路邊的野草長得很高,沾著清晨的露水。偶爾有早起的農人趕著牛從他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離去。
林木沒有在意。
他只是走著,朝著海的方向。
齊沐雲給他的地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從青牛鎮一直往東南方向,越過幾座山嶺,再前進上兩三日,便能到達海邊。
那裡有一個小鎮,叫雲汐鎮。
飛行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林木翻過一座山嶺,站在山頂往下望去。
遠處,是一片平坦的土地。田野、河流、村莊,在暮色中鋪展開來,星星點點的燈火開始亮起,像是灑落在大地上的碎金。再遠處,天邊與地平線交匯的地方,有一道隱約的亮光——那是海。
林木站了片刻,繼續下山。
他沒有急著趕路。這一路上,他沒有遇到任何修士,連妖獸都少見。果然如地圖上所說,靈氣稀薄,人煙稀少,是那種連散修都不願來的地方。
也好。
越是沒人注意,越是安全。
又趕路了兩日。
第三日清晨,林木站在一座山坡上,終於看到了海。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湧上沙灘,又緩緩退去,發出低沉而悠長的聲響。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與內陸的氣息截然不同。
林木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大海,站了很久。
中州與紫薇靈州隔著一片汪洋,那海叫無盡海,據說廣闊無垠,風浪滔天,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橫渡。只有元嬰以上的修士,才能藉助飛舟法器,強行跨越。
如今,他已經是金丹大圓滿的修士了。
跨過這片海,對他來說,也有著幾分把握。
林木收回目光,沿著山坡走下去。
林木沿著山坡走下去,眼前的鎮子漸漸清晰起來。
雲汐鎮比青牛鎮大了不少。主街寬闊,能並行兩輛馬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除了尋常的雜貨鋪、茶館、飯館,還有幾家專門售賣海貨的鋪子,門口擺著曬乾的魚蝦、貝殼、珊瑚,甚至還有一些低階妖獸的骨甲和鱗片。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揹著魚簍的漁婦,有牽著孩子的老人,也有腰懸短劍、步履匆匆的修士。
林木走在人群中,目光淡淡地掃過四周。他能感知到,鎮子裡有不少修士的氣息——大多是煉氣期,偶爾有幾道築基期的波動,混雜在凡人中間,毫不起眼。
這些修士衣著各異,有的穿著道袍,有的穿著短打,有的甚至和凡人打扮無異,混在人群裡,若不刻意感知,根本分辨不出來。
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一家售賣妖獸材料的鋪子前停了一瞬。鋪子裡擺著幾枚低階妖獸的內丹,品相粗糙,靈氣稀薄,顯然是從近海獵來的低階貨色。看來這雲汐鎮的修士,大多是以捕獵近海妖獸為生。
他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去。
走到鎮子中央,林木看見一家客棧。
客棧比周圍的鋪子都大,三層石樓,門臉刷著新漆,招牌上寫著“聽海居”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像是修士的手筆。門口停著幾輛馬車,不時有修士進出,身上帶著海風的鹹腥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林木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客棧大堂很寬敞,擺了十幾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築基期的修士,正在低聲交談,桌上擺著幾壺酒和幾碟小菜。靠裡的位置,幾個煉氣期的年輕人圍坐在一起,面前擺著地圖和羅盤,似乎在商量甚麼。
林木的目光掃過那些人,不動聲色地收斂氣息,將修為壓制在煉氣十層。然後,他在角落找了一張空桌,坐下。
“客官,吃點甚麼?”店小二快步走過來,殷勤地擦著桌子。
“一壺茶,一碗麵。”林木說。
“好嘞!”店小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林木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這次出海的隊伍還差人,你們有沒有興趣?”
說話的是靠裡那桌的一箇中年人,煉氣九層的修為,面容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他面前攤著一張海圖,上面標著幾個紅圈。
“去哪個海域?”有人問。
“東邊,百里外的碧鱗礁。最近那裡出了一窩碧鱗蛇,等級不高,三階左右,但數量不少。鱗片能賣錢,蛇膽能入藥,蛇肉也值些靈石。”
“三階?那可是相當於築基期的妖獸,咱們這點修為……”
“怕甚麼?又不是讓你們去硬拼。碧鱗蛇的習性是群居,但一窩裡面也就一兩條成年的,剩下的都是幼蛇。咱們人多,布個陣,引開成蛇,剩下的幼蛇還不手到擒來?”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有些心動,又有些猶豫。
中年人笑了笑,又道:“實不相瞞,我已經聯絡了兩位築基期的前輩壓陣。他們負責對付成蛇,咱們只需要對付幼蛇。收益按勞分配,不會虧了你們。”
聽到有築基期修士壓陣,那幾個年輕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中年人笑著點頭,又看向其他人。他的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的林木身上。
“這位道友,有沒有興趣?”
林木端著茶碗,抬頭看向那人。
中年人站起身,走過來,朝他拱了拱手。
“在下孫海,雲汐鎮散修,常年在海上討生活。道友看著面生,是剛到雲汐鎮的?”
林木點了點頭。
孫海笑了笑,在對面坐下,目光在林木身上轉了一圈,試探道:“道友也是修士吧?煉氣十層?”
林木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孫海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道友來得巧。我們正準備出海獵殺碧鱗蛇,正缺人手。道友若是有興趣,可以一起。收益按勞分配,不會讓道友吃虧。”
林木放下茶碗,看著他。
“碧鱗蛇?”
孫海點頭,壓低聲音:“三階妖獸,相當於築基期。不過我們已經請了兩位築基前輩壓陣,道友只需要對付幼蛇就行。以道友煉氣十層的修為,對付幾條幼蛇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又道:“這次出海,少則三五天,多則七八天。回來之後,每人至少能分到二十塊下品靈石。運氣好的話,還能多得些。”
二十塊下品靈石。對於散修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林木沉默片刻。
他本來打算獨自出海,直接飛往中州。但無盡海廣闊無垠,風浪莫測,他對這片海域一無所知。跟著這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修士走一趟,瞭解一下海況,也未嘗不可。
而且,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一群低階修士,為了一點靈石,冒著生命危險出海獵殺妖獸。那種拼盡全力、只為多活一天的勁頭,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好。”他說。
孫海眼睛一亮,笑著拍了拍桌子。
“痛快!那就算道友一個。”
當晚,林木在客棧住下。
房間不大,卻很乾淨。窗戶對著海,推開窗,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大海。
海面上沒有月光,只有遠處幾點漁火在閃爍。海風很大,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帶著鹹腥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他站了片刻,然後關上窗戶,在床邊坐下,閉目調息。他沒有放出神識去探查鎮子裡的那些修士。因為沒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