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平臺，山道變得陡峭起來。
石階一級一級向上延伸，每一級都鋪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與殘圖中的紋路相似，卻更加複雜，更加深奧。
林木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些符文中蘊含的力量。它們在微微發光，在緩緩流轉，在與他的三柄虛空之劍產生某種共鳴。
那不是排斥，也不是攻擊。
而是一種壓迫。
一種來自四面八方的、無處不在的壓迫。它壓在他的身上，壓在他的神魂上，壓在他每一寸血肉裡。不是要將他推下山去，而是要讓他停下來，讓他屈服，讓他放棄。
林木深吸一口氣，繼續向上。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山道中央，正艱難地向上挪動。每一步都極慢，慢得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
林木放緩腳步，走近了些。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袍角繡著銀色的雲紋——是飄渺宗的人。那個為首的青年男子，元嬰初期，之前帶著虛空鏡踏入裂痕的那個。
他就那麼站在山道中央，身體微微前傾，一隻腳抬起，懸在半空，彷彿正在踏出下一步，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他的眉頭緊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粗重而急促。
林木走到他身側，看向他的臉。
那雙眼睛睜著，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他看的不是山頂，而是眼前那無形的阻礙——那裡有甚麼東西在阻擋著他，如同一道看不見的牆。
虛空鏡懸在他頭頂，散發著淡淡的清輝。那清輝此刻正劇烈波動，如同風中殘燭，卻始終沒有熄滅。每一次波動，都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從鏡面擴散開來，與周圍的符文之力碰撞，抵消。
林木看了片刻，心中瞭然。
這虛空鏡，正在與山道上的陣法對抗。它抵擋住了大部分壓力，讓那青年能夠走到這裡。
但也僅此而已。
那青年被困在了這一步，怎麼也邁不過去。
林木沒有停留，繞過他，繼續向上。
又走了不遠，他看到了第二個人。
是大覺寺的那個年輕和尚。他盤膝坐在山道旁的一塊巨石上，手持佛珠，閉著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唸誦著經文，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
那枚金色的佛骨舍利懸於他胸前，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光芒。光芒化作一道光罩，將他籠罩其中。山道上的符文之力衝擊著那道光罩，發出嗤嗤的聲響，卻始終無法穿透。
林木經過時，那和尚忽然睜開眼。
目光與林木相遇。
那目光清明而平靜，沒有半點迷茫。他看著林木，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再次閉上眼，繼續誦經。
林木心中微動。
這和尚，比飄渺宗那人走得更遠。他不是被困住，而是在這裡停下，主動參悟著甚麼。
他也沒有停留，繼續向上。
接下來，他看到了越來越多的人。
天劍閣的弟子，以劍拄地，艱難地站在山道旁。他的周身劍光流轉，與山道上的符文之力激烈對抗，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
幽冥宗的人，倒在山道上，拼命向前爬。他手中握著一面黑色的幡旗，旗幡招展，將周圍的壓力撕開一道道口子，讓他得以緩慢前行。
蒼玄宗的幾人，圍坐成一圈，彼此背靠著背。他們頭頂懸浮著一道符篆，符篆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將他們護在其中。幾人輪換著催動符篆，一人力竭，另一人立刻接上。
紫霄仙宗的六人，也在其中。
孟長青站在一塊巨石旁，一手扶著石頭，一手握著那枚紫色的雷符。雷符散發出耀眼的雷光，在他身周形成一道雷電護罩。那些符文之力衝擊著護罩，每一次衝擊，都讓雷光黯淡一分，但下一瞬，孟長青便會注入新的靈力，讓雷光重新亮起。
林木走到他身邊，看著他。
孟長青似乎感覺到了甚麼，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相遇。
孟長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了林木。
雖然林木穿著散修的灰袍，雖然他的氣息收斂得極好，但那三柄虛空之劍，他認得。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但甚麼也說不出來。
只是嘴唇動了動，便又轉過頭去，繼續與那無形的壓力對抗。
林木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身，繼續向上。
越往上走，壓力越大。
林木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腳步越來越慢。那些符文的力量壓在他身上，彷彿要將他的脊樑壓彎。三柄虛空之劍懸在他身周，劍光流轉，幫他分擔著部分壓力，但那壓力依舊在不斷增加。
他抬起頭，望向山頂。
那裡，宮殿靜靜矗立。
還有很遠。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
當他踏上又一階石階時，那股壓力驟然暴增。
彷彿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林木的身形猛地一滯，膝蓋微微彎曲。他咬緊牙關，死死撐著，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邁出下一步。
他被困住了。
林木站在山道中央，身體微微前傾，一隻腳抬起，懸在半空。
和之前看到的飄渺宗那人一模一樣。
他也被卡在了這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強行踏出那一步。
但那股壓力如同一堵無形的牆，死死擋在他面前。他越是用力，那堵牆就越堅固，彷彿在與他較勁。
三柄虛空之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劍光瘋狂流轉，試圖幫他衝破那層阻礙。但那阻礙紋絲不動，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林木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閉上眼，神識散開，試圖感知那層阻礙的本質。
片刻後，他睜開眼。
眼中多了一絲明悟。
那不是阻礙，是陣法。
是他腳下的石階，是周圍的符文，是整座山共同構成的巨大陣法。它不是在阻擋他，而是在考驗他——考驗他對陣道的理解，考驗他對符文的感悟，考驗他能否與這座山共鳴。
硬闖，是闖不過去的。
只能靠悟。
林木收回那隻懸在半空的腳，在石階上盤膝坐下。
三柄虛空之劍懸於身周，劍光流轉，將他護在中間。他閉上眼，神識沉入識海，與那張殘圖融為一體。
殘圖中的紋路緩緩流轉，與周圍石階上的符文產生著某種奇異的共鳴。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線條，此刻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
他開始了漫長的參悟。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個月。
林木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
他周圍的符文，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原本靜止的紋路，開始緩緩流轉。它們順著石階蔓延，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最後匯聚到林木身下的那一階石階上。
那階石階，開始發光。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整階石階都亮了起來，彷彿一塊被點燃的玉石。
林木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身下那階發光的石階。
然後，他站起身。
那隻懸在半空許久的腳，終於落下。
穩穩地踏上了下一階。
他沒有停。
繼續向上。
每走幾步，便會被新的壓力困住。每一次被困，他便盤膝坐下，參悟周圍的符文，與殘圖印證，與自己的理解印證。
有時參悟得快，片刻便能繼續前行。
有時參悟得慢，一坐便是許久。
但他始終沒有放棄。
當他再次站起身時，忽然感應到甚麼。
他回過頭。
身後，山道下方，那個大覺寺的年輕和尚，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正一步步向上走來。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極實。那枚金色的佛骨舍利懸於他頭頂，灑下道道金光，將他籠罩其中。那些金光與周圍的符文之力交融，竟隱隱生出某種共鳴。
他走到林木面前，停下腳步。
雙手合十，微微一禮。
林木還禮。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對視一眼，便各自繼續前行。
又走了一段，林木再次被困住。
這一次，他坐下參悟的時間格外漫長。
當他終於睜開眼時，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是飄渺宗的那個青年。
他不知何時也突破了之前的困境，走到了這裡。此刻他也被困住了，盤膝坐在林木旁邊，閉著眼，眉頭緊鎖。
虛空鏡懸在他頭頂，清輝流轉，與周圍的符文激烈對抗。
林木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繼續自己的參悟。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那些超級宗門的精銳弟子，陸續追了上來。
他們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領悟。有人參悟得快，有人參悟得慢，有人被困得久，有人走得遠。
但沒有人能輕鬆登頂。
這座山，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不知過了多久。
林木終於看到了山頂的平臺。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被困了多少次，參悟了多少回。只知道每參悟一次，他對那些符文的理解便深一分，對殘圖的領悟便進一階。
此刻，他站在最後一階石階前。
身後，是那條漫長的山道。
身前，是那座青色玉石砌成的宮殿。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最後一階。
然後，他站在了山頂平臺上。
身後，那些還在山道上掙扎的人，已經看不見了。
他轉過身，望向殿門兩側的兩塊石碑。
左邊的石碑上刻著，“入此門者，需明一理：陣道非術，乃道也。以術入道者，可成；以術為道者，必亡。”
右邊的石碑上刻著，“若明此理，方可入內。若不明，可就此回頭，以免誤入歧途。”
林木站在兩塊石碑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跨入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