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雷閣內,雷光幽幽。那顆巨大的雷球依舊懸浮在廳堂正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而威嚴的光芒。雷光映照下,整座廳堂明暗交錯,如夢似幻。
齊沐雲扶著林木在紫玉榻邊坐下,轉身從櫃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枚丹藥,遞到他唇邊。
“吃了。”他說。
林木接過丹藥,吞入腹中。藥力化開,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經脈蔓延,滋養著那些被雷威撕裂的傷痕。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齊沐雲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久久不語。
林木也看著他。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良久,林木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現在可以說了嗎?”
齊沐雲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你想知道甚麼?”
林木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
“所有。”他說,“你是誰,你為甚麼來丹鼎宗,丹鼎宗為甚麼會覆滅,你為甚麼要騙我”
他頓了頓。齊沐雲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苦澀。他垂下眼簾,望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沾滿鮮血,也曾輕輕拍過一個孩子的背。
“我是紫霄仙宗的人。”他說,“從小就是。”
林木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你來到丹鼎宗之前,紫霄仙宗得到訊息,紫中州的丹鼎宗,暗中與幽冥宗勾結,試圖滲透紫薇靈州。”齊沐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枯葉,“宗門派我潛伏進去,調查真相。”
“我改名換姓,進入丹鼎宗,從外門弟子做起。花了三十年時間,終於接觸到核心機密,丹鼎宗確實與幽冥宗有往來,但並非勾結,而是被脅迫。幽冥宗抓了丹鼎宗掌門的獨女,以此要挾,讓丹鼎宗為他們煉製一種禁丹。”
他抬起頭,望向林木。“我把訊息傳回紫霄仙宗。宗門的意思是,讓我繼續潛伏,蒐集證據,等待時機。可沒想到”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
“訊息走漏了。”林木的呼吸微微一滯。
“幽冥宗知道了我的身份。”齊沐雲繼續道,“他們派人掀起了大戰,就算我們不出手、丹鼎宗註定是要毀滅的,銷燬所有證據。因為那顆丹藥已經煉出來,不過只是半成品……那時候的我只是元嬰初期,我左右不了宗門的抉擇。”
他閉上眼,彷彿又回到那一天。
林木聽著,一言不發。齊沐雲看著他,眼眶微紅。
“後來我回到紫霄仙宗,閉關六十年。出關後,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一路爬到今天,元嬰中期,只差一步,便能接掌雷罰殿。”
他頓了頓。
“因為我想,若有一日,我能手握大權,或許就能……彌補些甚麼。”
林木沉默了很久。久到齊沐雲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聽到一個平靜的聲音:
“所以,你承認丹鼎宗的覆滅,與你有關係。”
齊沐雲的身體微微一僵。
“是。”他說,聲音沙啞,“如果我沒有去丹鼎宗,如果我沒有傳回訊息,如果訊息沒有走漏”“那些人,或許不會死。”
“你恨我嗎?”齊沐雲突然問。林木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顆緩緩旋轉的雷球,望著那些跳躍的雷光,望著那些明明滅滅的光影。
雷光閃爍,映著兩張同樣複雜的面容。
終於,林木開口:“你剛才說,你要接掌雷罰殿?”齊沐雲睜開眼,看著他,點了點頭。
“紫胤師叔即將卸任,準備閉關衝擊化神。”他說,“他推薦我接任雷罰殿主之位。宗門長老會已經透過了,只等宗主正式任命。”
林木看著他,目光幽深。“雷罰殿……在紫霄仙宗,是甚麼位置?”
齊沐雲沉默片刻。
“紫霄仙宗,宗主之下,有三大勢力。”他說,“一是傳功殿,掌管功法傳承;二是執法殿,掌管弟子戒律;三是雷罰殿”
他頓了頓。“雷罰殿,掌管對外征伐、對內刑罰。可以說,除了宗主和太上長老,雷罰殿的權力最大。”
林木的瞳孔微微收縮。“你若接掌雷罰殿,”他說,“便可決定紫霄仙宗對外的態度?”
齊沐雲點頭。“包括對仙靈宗。”他說。
林木看著他,沒有說話。齊沐雲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各懷心思。良久,齊沐雲開口,聲音很輕:
“林木,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林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齊沐雲深吸一口氣。
“第一句——對不起。”
“當年的事,不管有甚麼理由,我騙了你,這是事實。那些人死了,這也是事實。我不求你原諒,但我必須說這一句。”
林木依舊沒有說話。
齊沐雲繼續道:
“第二句——我想彌補。”
他看著林木,目光裡滿是複雜。
“你在仙靈宗的事,我都知道。玄寂老祖離宗,紫霄仙宗對東海三宗虎視眈眈,仙靈宗處境艱難。這些,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我可以幫你。”
林木的目光微微一動。
“幫我?”他問。
齊沐雲點頭。
“等我接掌雷罰殿,我可以在許可權範圍內,影響紫霄仙宗對仙靈宗的態度。”他說,“至少,可以拖延他們動手的時間,甚至讓他們改變主意。”
他看著林木。“但有一個條件。”
林木沒有說話。
齊沐雲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留在紫霄仙宗。”
林木的瞳孔微微收縮。
“換個身份。”齊沐雲繼續道,“改名換姓,做我的親信。以你的資質,不出百年,必成元嬰。到時候,你在紫霄仙宗有了地位,我在雷罰殿有了幫手”
他頓了頓。“你可以保護仙靈宗。”
林木看著他,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你恨我騙你,恨我毀了丹鼎宗,恨我讓你一個人逃了六十三年。這些恨,我都認。”
“但仙靈宗是無辜的。”
“那些弟子,那些長老,那些像你當年一樣,把宗門當成家的人——他們不應該重蹈丹鼎宗的覆轍。”
他望著林木,目光裡滿是複雜。
“你可以繼續恨我。你可以永遠不原諒我。但仙靈宗”“你不想救嗎?”
林木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聲音平靜:
“你想讓我怎麼做?”齊沐雲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他說,“就說你是我在中州遊歷時收的弟子,名叫‘林沐一’。你的功法,我會幫你掩飾,只顯露五行屬性,不顯露焚心業火。你的過往,我會幫你編造,不會有人懷疑。”
“你以這個身份,在紫霄仙宗立足。我會帶你進入雷罰殿,讓你參與一些事務。等你有了功勞,有了地位。”
他頓了頓。“到時候,你想做甚麼,都可以。”
林木聽著,一言不發。
齊沐雲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雷光閃爍,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良久,林木開口:
“我有一個條件。”
齊沐雲點頭:“你說。”
林木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要親眼看著你。”他說,“看著你怎麼做,看著你怎麼兌現承諾。若有一日,我發現你又在騙我,又在利用我,又在毀掉我在乎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會親手殺了你。”
齊沐雲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決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澀,苦澀得像吃了一斤黃蓮。
“好。”他說,“若真有那一日,我等著。”
兩人對視,久久不語。
雷光閃爍,映著兩張同樣複雜的面容。
三日後。
紫霄仙宗,雷罰殿。一座巍峨的紫色殿宇矗立在雷雲之間,殿身高達百丈,四壁刻滿繁複的雷紋。殿門敞開,門內隱隱可見無數雷光遊走,發出低沉的轟鳴。
齊沐雲站在殿門前,身旁跟著一個青衣年輕人。
那年輕人面容清俊,眉眼溫和,周身氣息圓融,正是金丹中期的修為。他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目光平靜如水。
“林沐一。”齊沐雲開口,“從今日起,你便是雷罰殿的執事弟子。”
林木微微頷首。
“弟子明白。”
齊沐雲看著他,目光復雜。
“進去吧。”他說,“紫胤師叔在裡面等你。”
林木點頭,邁步走入殿中。
身後,齊沐雲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雷光深處,久久沒有動。
雷光閃爍,將兩道身影吞沒。
遠處,雷雲翻湧,雷聲轟鳴。
一個新的開始,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