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部族的眾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三個在他們眼中強大無比的仙師,像喪家之犬般逃竄,又看向那靜靜站立宛如尋常書生般的青衫青年,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只是,當林木扶起阿月,仔細端詳這個已然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眼中含著淚光的少女時,他心中的愧疚更甚。
張老漢蒼老得令他心驚,背脊幾乎彎成了九十度,但看著他的眼神,卻依然充滿了信任與感激。
“師父……您真的回來了。”阿月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微笑著,“徒兒……徒兒一直相信您會回來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在林木心上。
他沉默片刻,才溫聲道:“嗯,回來了。讓你久等了。”千言萬語的解釋與歉意,此刻卻顯得蒼白,他只能將之化為行動,“煉氣五層,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得到師父的肯定,阿月破涕為笑,眼睛亮晶晶的:“徒兒每日都有用功修煉!就是……就是有時候不太明白玉簡裡的一些話,只能自己琢磨。”
“無妨,我既回來,自會為你解惑。”林木溫和道。
阿月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滑落,但笑容卻更加明亮。十幾年的等待、擔憂、委屈,在見到師父的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他看向張老漢,遞過去一個玉瓶:“張大爺,別來無恙。此乃‘培元丹’,於你身體有益。”
張老漢顫抖著接過,哽咽道:“仙師大恩,老漢……老漢真不知如何報答……”
“昔日救命之恩,林木永記於心。此乃應有之義。”林木搖頭,又看向阿月,神色稍肅,“阿月,我觀你方才靈力波動,似乎行將突破?”
阿月點頭:“回師父,徒兒月前便感覺煉氣五層圓滿,只是不敢貿然衝擊瓶頸,怕無人護法,出了岔子。”
“謹慎是對的。”林木頷首,“擇日不如撞日,趁我在此,今日便為你護法,助你突破至煉氣六層。”
他又對張老漢道:“張大爺,還需借石屋一用。期間莫讓人靠近打擾。”
張老漢連忙答應,親自去安排。
石屋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阿月盤膝坐於蒲團之上,略顯緊張。
林木立於一旁,平靜道:“凝神靜氣,運轉《水靈訣》,按平日修煉即可。有為師在,無需顧慮其他。”
他的聲音似乎帶有一種奇特的安定力量,阿月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心神沉入氣海。
漸漸地,她周身泛起淡藍色的柔和光暈,空氣中稀薄的水屬靈氣被緩緩吸引而來,沒入她體內。
靈力執行逐漸加快,向著煉氣五層與六層之間的那道屏障發起衝擊。
一次,兩次……瓶頸微微鬆動,卻仍未破開。阿月光潔的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林木見狀,並指虛點,一道精純平和的水屬性靈力悄然渡入阿月經脈,引導她自身靈力更順暢地流轉,同時護住她幾條相對脆弱的經脈。
得到這股外力恰到好處的輔助,阿月精神一振,操控著體內靈力,發起最後的衝擊。
“啵”
彷彿氣泡破裂的輕響在她體內傳出。
剎那間,阿月周身藍光大盛,氣息猛然攀升一截,變得更加悠長渾厚。煉氣六層,水到渠成!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水光瀲灩,清亮異常。感受著體內明顯壯大且更加如臂指使的靈力,阿月滿臉欣喜:“師父,我突破了!”
林木微笑點頭:“不錯。煉氣六層是一個小關卡,突破後,你對水靈氣的感應和操控會增強不少。不過,切不可驕傲,修行之路,漫漫長遠。”
“徒兒謹記師父教誨!”阿月恭敬應道。
接下來的日子,林木留在沙丘谷。他花費了更多時間,極其耐心地指導阿月。
他發現阿月的基礎打得極為紮實,而且在缺乏指點的情況下,憑藉過人悟性,竟然自行摸索出了一些水靈力運用的小技巧,使其在荒漠環境中效率更高。
他系統地為她梳理了煉氣期的修煉要點,解答了積攢十幾年的疑難,傳授了更精妙的水系術法和一套適合她當前修為的劍訣,並親自與她切磋指點。
同時,他也耗費自身精純靈力,為張老漢仔細調理了衰老虛弱的身體,雖不能返老還童,卻足以讓其祛除沉痾,延壽數十載,精神健旺了許多。
同時,他也從張老漢和阿月口中,瞭解了這些年的情況。
自林木離開後,沙丘谷因水源充沛,部族得以休養生息,人口漸增,生活改善了許多。
最初幾年,阿月每日都在期盼中修煉。五年之期過了,師父未歸,她雖失落,卻堅信師父是被事情耽擱了。
她更加刻苦修煉,除了偶爾幫爺爺做些活計,幾乎所有時間都用在打坐悟道上。她天資確實不俗,加之心性純良專注,進境頗快。
約莫半年前,那“沙狼三友”偶然路過此地,發現谷中有水,又感應到阿月修煉時的靈力波動,便起了覬覦之心,時常前來索要供奉,最近更是明目張膽地想要強擄阿月。
張老漢和族人們無力反抗,只能虛與委蛇,苦苦支撐,心中日夜期盼林木歸來。但對方終究勢大,近年來愈發囂張,方才有了林木歸來時所見的那一幕。
“那三人來自‘流沙城’?”林木問道。他記得疤面修士提過這個名字。
“聽他們偶爾說起,似乎是往西北方向,穿過這片大戈壁後,一處建立在綠洲上的修士聚居地,有少量修仙家族和小門派盤踞。”
張老漢將自己所知盡數告知,“他們自稱‘沙狼幫’,在流沙城似乎有些勢力,專幹些欺壓散修和弱小部族的勾當。”
林木記下此事,並未多言。“師父,”一日指導結束後,阿月小心翼翼地問,眼中帶著未曾褪去的依戀與一絲深藏的不安,“您這次……還會離開很久嗎?”
林木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西北天際,那裡是內海的方向,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路,也是他未盡的追尋。
“阿月,”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紫薇靈州,我依然要去。那是為師必須完成的旅程。”
阿月眼神一黯,手指微微收緊。
“但是,”林木轉回目光,看向她,“這次,我不會再讓你獨自等待這麼久。”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我給你兩個選擇。”
“其一,我可將你安置於中洲一處相對安穩的修仙勢力中,他們當會妥善照料你,提供更好的修煉環境與指導。你可安心修行,待修為足夠,再行遊歷。”
“其二,”他頓了頓,“你若不怕艱險,且已能照顧自己,可隨我同行一段。我只能帶你至‘無垠內海’邊緣和‘流沙城’或類似的修士聚居地。
在那裡,你需獨立生存、歷練。而我,將渡海而去。此後路途,兇吉未卜,我無法再護你周全。你我師徒,或許又將分別很久,但至少,我能親自為你鋪一段路,看你站穩腳跟。”
阿月幾乎沒有猶豫,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師父,我選第二條路。
我不怕艱險,也不想再被安置在某處等待。我想跟著師父,哪怕只是一段路。我想親眼看看師父走過的世界,也想在您離開後,靠自己立足修煉。”
她語氣懇切:“這十幾年來,我除了修煉,也學著打理部族事務,與沙狼幫周旋。我知道修行界殘酷,但我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完全被保護的小孩子了。請師父……給我這個機會。”
林木凝視她良久,從她眼中看到了成長與決心。十幾年荒漠中的堅守與抗爭,早已磨礪出了她外柔內剛的心性。
終於,他緩緩點頭:“好。既如此,我們便一同上路。此去流沙城,便是你的第一場歷練。”
“謝師父!”阿月欣喜萬分,眼中光彩熠熠。
又過了半月,阿月將部族事務仔細交代給幾位信得過的族老,又將林木新賜予的一些適合凡人強身健體、防治疾病的簡易藥方留下。
張老漢雖不捨,但見孫女意志堅決,且有林木引領,終是含淚答應。
臨行前,林木再次獨自深入戈壁,尋蹤覓跡,將當年那金丹殘魂的隱匿之處徹底找出。
那殘魂經過十幾年,依靠遺蹟陰氣勉強維持,已虛弱至極。林木並未多言,一道劍氣便讓其徹底煙消雲散,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