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木自報家門,兩名值守子弟臉上的懷疑幾乎要滿溢位來。
那高個子子弟嘴角微撇,語氣帶著敷衍:“這位朋友,銘少爺正在為家族大比閉關籌備,實在無暇會客。你若真有要事,不妨留下口信或信物,待少爺出關,我等自會……”
他話未說完,一個略帶沙啞卻隱含威儀的聲音突然從門內傳來:“門口何事喧譁?
只見一位身著青色錦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揮之不去憂色的青年,大步從府內走出,正是鄒家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鄒銘,修為已達煉氣十三層。
他顯然是聽到門口動靜,出來檢視。
當他目光掃過門前,落在林木那張平靜的臉上時,整個人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先是疑惑,隨即是難以置信的辨認,緊接著,一股混合著驚愕、羞惱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的複雜情緒,驟然湧現!
“是……是你?!”鄒銘的聲音都有些變調,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怎麼可能忘記這張臉!二十多年前,這個叫林木的傢伙來鄒家碧波潭修煉,那時候因自己名額被林木取代而和他發生衝突。
自己當時年少氣盛,又是鄒家嫡系,本想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小子,結果……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對方以精妙卻陌生的陣法,乾淨利落地擊敗!
那一戰,不僅讓他顏面掃地,更在他心中留下了不淺的陰影。後來林木離去,此事漸漸被淡忘,但那張臉和那種挫敗感,他卻記憶猶新。
“銘少爺!”兩名子弟連忙躬身行禮,心中暗叫不好,看銘少爺這反應,難道這看似普通的傢伙,真的與銘少爺有舊?而且這“舊”似乎還不怎麼愉快啊?
林木看著鄒銘劇烈波動的神色,心中瞭然,知道對方認出了自己。他面色依舊平靜,彷彿當年那場衝突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再次拱手,語氣淡然:“鄒道友,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鄒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複雜地打量著林木。
比起當年,眼前之人更加沉穩內斂,身上依舊感覺不到明顯的靈力波動,但那種淵渟嶽峙的感覺卻更勝往昔。
他看不出林木深淺,但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此人修為,絕對遠超當年!恐怕……已在自己之上!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林……林道友?確是多……多年未見了。
不知今日駕臨,所為何事?”他下意識用上了“道友”之稱,態度已與當年截然不同。
林木也不廢話,心念一動,青鋒劍再次出現在手中,那股屬於鄒風的獨特氣息瀰漫開來。
“此劍名為青鋒,乃鄒風師兄遺物。林某借用已久,特來歸還。”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鄒銘,“此外,……貴府目前似乎面臨的困境,林某略知一二,也想與鄒道友詳談。”
林道友,你剛才說,知道我鄒家困境?還請……入內詳談!”
此刻,甚麼陳年舊怨,甚麼面子問題,在家族存亡和堂兄隕落真相面前,都已變得微不足道。他側身讓開道路,做出了一個鄭重邀請的手勢。
林木點了點頭,收起青鋒劍,在鄒銘親自引路下,步履沉穩地踏入了鄒府大門,留下兩名面面相覷的值守子弟。
踏入鄒府,林木的感受與當年並無太大不同,府邸依舊寬闊,亭臺樓閣錯落,只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與沉寂,來往的僕役子弟神色間也少了往日的從容,多了幾分焦灼與不安。
鄒銘在前引路,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顯然心情並不平靜。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沒忍住,頭也不回地低聲問道:“林道友……當年碧波潭之事,是鄒某年少氣盛,多有得罪。”這
話說得有些彆扭,但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道歉。
他心中此刻更多的是驚疑:此人當年陣法造詣就頗為古怪,如今修為更是深不可測,突然帶著堂哥的佩劍回來,究竟意欲何為?
林木腳步未停,語氣平淡無波:“陳年舊事,鄒道友不必掛懷。當年各憑本事,林某亦未吃虧。”
他並非故作大度,而是那段衝突在他漫長的修煉生涯與生死經歷中,確實已如微塵。
他更關心當下:“不知如今府中,是哪位長老主事?”
鄒銘見他似乎真的不在意當年之事,心中稍松,又聽其詢問主事長老,連忙答道:“是三叔公,鄒正陽,如今族中大小事務,多由三叔公與幾位族老商議決斷。家父……數年前衝擊築基失敗,傷了根基,如今還在靜養。”
提到父親,他語氣中不免帶上一絲黯然,這也是鄒家青黃不接的重要原因之一。
兩人穿廊過院,很快來到一處較為幽靜、靈氣相對濃郁的小院前。院門上掛著“靜心齋”的匾額。
鄒銘在門前停下,整了整衣袍,恭敬稟報:“三叔公,鄒銘求見,有要事相商,並引薦一位……故人。”
院內沉默片刻,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尚足的聲音傳出:“進來吧。”
推門而入,只見一位身著樸素灰袍、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的老者正負手立於窗前,看似隨意,周身卻隱隱與周圍天地靈氣相合,散發著一股沉穩厚重的威壓。正
正是鄒家如今的實際主事人,築基後期的鄒正陽。
鄒正陽目光掃過鄒銘,隨即落在林木身上,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色。
以他築基後期的修為和眼力,竟也無法一眼看透眼前這青年的深淺!
對方氣息渾然一體,圓融無礙,看似平和,卻如古井深潭,探不到底。
這絕非煉氣期能有的氣象,甚至給他的感覺,遠超尋常築基初期修士……具體到了何種地步,他竟無法準確判斷!這讓他心中大為震動。
“銘兒,這位道友是……?” 鄒正陽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重視。
鄒銘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三叔公,這位是林木林道友,乃是……風堂哥的故交,也是雲海叔的舊識。”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林木,“林道友今日前來,是為歸還……當年雲海叔暫借予他的青鋒劍。”
“哦?林木小友?” 鄒正陽聞言,臉上訝色稍減,轉為一種恍然與更深探究的神情。
鄒風隕落的訊息,鄒家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從鄒雲海處知曉了,青鋒劍暫借林木之事,他也聽鄒雲海提過。
只是當年鄒雲海只說此子心性不錯,於陣法一道頗有天賦,值得結交,可誰能想到,短短二十餘年,當年那個需要家族照顧提攜的年輕人,竟已成長到連他都有些看不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