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鈴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蓮阿婆,將臉埋進她帶著皂角清香的衣襟裡,聲音悶得發啞,裹著未乾的淚意:“嗯,我知道。我永遠都是阿婆的鈴丫頭。”
蓮阿婆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節奏溫柔得像幼時哄她入睡的模樣,窗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風捲著細碎的槐花瓣飄進屋內,輕輕落在兩人相擁的肩頭。
軟白的花瓣裹著歲月裡的甜,也藏著別離前的酸,將這一方小小的土坯屋,浸得滿是溫情。
祖孫倆抱了許久才緩緩分開,蓮阿婆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去池鈴臉上的淚痕,又細心理了理她垂在肩頭的麻花辮。
辮梢繫著的藍布條晃悠悠的,那是她當年陪嫁剩下的料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束暖融融的光。
“三日後就招兵體檢,你可得好好表現,拿出最好的狀態。”蓮阿婆的聲音溫柔又鄭重,眼底盛著滿滿的期盼,“阿婆在家等你,等你穿著一身軍裝,風風光光地回來見我。”
池鈴用力點頭,眼底的溼潤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火般堅定的光,亮得耀眼:“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阿婆!等我在部隊站穩了腳,就接你到我身邊。”
“好,阿婆等著那一天。”蓮阿婆笑著點頭,淚珠還掛在眼角,卻笑得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暖。
她起身拍了拍池鈴的頭,語氣軟和:“阿婆去給你煮碗紅薯粥暖暖身子,今晚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準備後天的體檢。”
“謝謝阿婆。”池鈴望著阿婆走進廚房的背影,心口像揣了顆溫熱的小太陽,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她坐在炕沿上,指尖還殘留著阿婆掌心的溫度,窗外的槐花瓣落了半扇窗臺。
池鈴伸手捻起一片,指腹輕輕摩挲著柔軟的花瓣,心頭那股不捨的酸澀還未散盡,卻被一份沉甸甸的決心填得滿滿當當。
末世裡刀山火海她都闖過,可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般,既滿心不捨,又拼了心想要往前衝。
不過片刻,廚房裡便飄出紅薯粥清甜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火氣,那是西華村最踏實、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蓮阿婆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進來,碗沿冒著熱氣,粥熬得綿密軟爛,上面還臥著兩顆金黃焦香的煎蛋,油星微微凝著——這是家裡最金貴、平日裡捨不得輕易吃的吃食。
“快趁熱吃,補補身子。”蓮阿婆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疼惜,“這兩天別再去地裡忙活了,好好歇著,招兵體檢嚴得很,身子不能乏,精神頭更要足。”
池鈴拿起粗瓷勺,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甜意順著喉嚨滑進心底,眼眶又不自覺熱了起來:“阿婆,你也吃,蛋你吃一個,我一個就夠了。”
“阿婆不愛吃這個。”蓮阿婆擺著手,往灶門口坐下,往灶膛裡添了根乾柴,跳動的火光映得她滿臉溫和,“你正是長力氣的時候,明天我去村頭老李家換兩個雞蛋,再摘點新鮮野菜,體檢前給你蒸碗雞蛋羹,保準你精氣神足足的。”
池鈴咬著煎蛋,聲音悶悶的:“不用特意換,家裡有啥吃啥就行,我身子骨結實,體檢肯定能過。”
“結實歸結實,該有的儀式感不能少。”蓮阿婆往灶裡添著柴,語氣格外認真,“你是烈士遺孤,這個名額是公社特意給你留的,多少人暗地裡眼紅,咱們絕不能讓人挑出半分毛病。再說,穿軍裝是光榮的事,半點馬虎不得。”
池鈴點點頭,三口兩口喝完了粥,把碗擱在炕桌上,起身就要去收拾碗筷。
“坐著!”蓮阿婆連忙上前攔住她,一把奪過碗,“這些活不用你沾手,你就安安穩穩坐著,想想體檢要注意的事。對了,體檢要查視力、量身高、測體格,到時候就穿你前些日子做的那套軍裝去,精精神神、闆闆正正的!”
“好,都聽阿婆的。”池鈴應聲,又輕聲問道,“阿婆,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到時候我送你去療養院。”
“我們一起收拾。”蓮阿婆回頭看她,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溫柔的光。
蓮阿婆洗完碗,從炕櫃最裡面拖出兩隻樟木箱子,箱角早已被歲月磨得發亮,那是她當年的陪嫁。
她開啟銅鎖,笑著對池鈴說:“鈴丫頭,這箱子咱們一人一個,你的東西放這個箱子裡。”
池鈴點點頭,陪著阿婆一樣一樣細心整理。
“對了,還有這個。”蓮阿婆忽然想起甚麼,從池鈴的箱子裡摸出一個紅布包裹的小布包,一層層小心翼翼開啟,裡面是一枚磨得發亮的像章,還有一張儲存完好的烈士家屬證明。
“這像章你別在胸口,證明揣好,體檢的時候拿出來,人家知道你是烈士遺孤,也會多幾分敬重。”
池鈴雙手接過,輕輕把像章別在衣襟上,冰涼的金屬貼著心口,卻暖得發燙。
蓮阿婆又翻出一隻粗布包袱,將乾淨的褂子、家屬證明、幾件換洗衣裳整整齊齊疊進去,放進自己的箱子裡。
“後天一早,杜兵和王堯說要陪咱們一起去公社,鄉親們也都念叨著要送送我們,都是一片好心,咱們就別推辭了。”
池鈴微微一怔:“他們都知道我們要離開西華村了?”
“嗯,下午你去公社的時候,我就跟村支書說你的事,支書高興得不行,直說咱們村出了個當兵的好閨女。”蓮阿婆笑著,眼底閃著欣慰的光,“都是鄉里鄉親,看著你長大的,都打心底裡為你高興。”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石華山的輪廓隱進墨色的夜空裡,老槐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隨風輕輕晃動,沙沙作響。
池鈴躺在炕上,卻半點睡意也無,一閉眼,便是阿婆期盼的眼神、爹孃模糊的模樣、末世裡的硝煙,還有這個年代獨有的、溫暖的煙火氣。
她悄悄起身,走到院子裡。黑鋒立刻從狗窩裡站起身,蹭著她的褲腿,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裡亮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