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鋒不知何時從院裡跑了出來,蹲在池鈴腳邊,脖頸的毛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調查組的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只要有人敢對池鈴動手,它便會立刻撲上去。
村民們自動站成一圈,將池鈴和蓮阿婆護在中間,眼神堅定。
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知道誰好誰壞,絕不能讓好人受了冤枉。
林曉梅躲在人群后,看著這一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裡又恨又急。
她明明算好了一切,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池鈴抬眼,望向石華山的方向,夕陽沉入山頭,天邊染起一片暗紅。
她知道,去了公社,未必會一帆風順,林曉梅背後的人,絕不會輕易罷手。
但她無所畏懼。
末世裡刀山火海都闖過,這點風雨,又算得了甚麼?
她握緊阿婆的手,輕聲道:“阿婆,咱們走。”
蓮阿婆點頭,祖孫二人並肩朝著吉普車走去,風捲著最後一片槐花瓣,落在池鈴的肩頭,又輕輕滑落。
吉普車碾著碎石子路顛簸,車板晃得人骨頭縫都發酸。
池鈴扶著蓮阿婆坐進後座,鼻尖縈繞著汽油與塵土混合的怪味,不像末世裡腐臭的風,卻同樣帶著讓人緊繃的氣息。
前座的趙幹部冷著臉,從兜裡摸出兩個硬邦邦的搪瓷缸,“哐當”往兩人中間一放:“到了公社老實交代,別耍花樣。”
蓮阿婆接過搪瓷缸,指腹摩挲著缸沿掉漆的紅五星,聲音平靜:“趙同志放心,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倒是你們,拿著公家的俸祿,不問青紅皂白就來搜家,傳出去不怕讓人戳脊梁骨?”
趙幹部嗤笑一聲,回頭瞥了眼蓮阿婆:“老人家年紀大了,倒懂些規矩。可惜啊,規矩是規矩,舉報是舉報——信上寫你藏著‘敵特密信’,還寫你給潛逃的壞分子通風報信,這可不是小事。”
“放屁!”蓮阿婆猛地攥緊搪瓷缸,指節泛白,“我石華蓮從部隊下來,就守著這石華山腳下的村子,哪認識甚麼潛逃的壞分子?密信?藏那玩意兒做甚麼?餵飽蟲子嗎!”
她聲音陡然拔高,引得起駕駛座的司機都回頭看了眼。池鈴輕輕按了按阿婆的手背,替她順氣。
抬眼看向趙幹部,語氣穩得很:“趙同志,舉報信裡說的‘密信’‘壞分子’,總得有個名頭吧?姓甚名誰,哪年的事?空口白話,就能定人罪名?”
“到了公社自然會說。”趙幹部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明顯不想多談。
車剛停穩在公社大院門口,就見院門口站著個人——公社副主任魏富貴,正是魏家那支的遠房親戚,前些年被池鈴懟得沒臉,此刻正搓著手湊上來,臉上堆著假笑:“哎呀,趙同志辛苦!石華蓮同志、池鈴同志,快裡面請,我早等著給你們做見證呢!”
他這話一出,池鈴眼底的冷意瞬間凝住。
不用想也知道,林曉梅的舉報信,背後肯定有魏富貴推波助瀾。
蓮阿婆看清是他,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發沉:“魏富貴?當年你父親被誣告偷集體的麥子,是幫我為他證的清白,現在倒反過來咬我們?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魏富貴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換上委屈模樣:“石華蓮同志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我是公事公辦!那舉報信上的內容,事關重大,我不得跟著趙同志一起核實嗎?再說,我也是為了公社的紀律,不能讓個別同志壞了規矩!”
“你少裝模作樣!”池鈴冷聲開口,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戳進他眼底,“魏副主任,前兒個你家老么還來我家菜地薅青菜,說是‘集體的菜,摘點怎麼了’,怎麼到了你這兒,就只認舉報信,不認村裡的規矩了?”
魏富貴眼神閃爍,下意識往後躲了躲,強裝鎮定:“那、那是兩碼事!薅青菜是小事,藏密信是大事!你別轉移話題!”
“我沒轉移話題。”池鈴抬手,指了指公社院裡圍觀的幾個辦事員,“大家都聽聽,魏副主任這雙標,是不是太明顯了點?再說,舉報信裡說我‘霸佔集體菜地’,可村西那荒地,原是誰家的?魏副主任你心裡清楚,要不要我去把村老賬房的賬本拿來給大家看看?”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辦事員頓時交頭接耳。魏富貴臉漲得通紅,急聲道:“你、你胡說!我看你就是想狡辯!趙同志,別聽她胡扯,趕緊帶兩人去問訊室!”
趙幹部皺著眉,顯然也看出魏富貴有點不對勁,但公事公辦的架子端著,還是揮了揮手:“都別吵了!跟我來問訊室,有話在裡面說。”
問訊室不大,一張木桌,兩條長凳,牆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紅紙。
蓮阿婆坐在長凳上,手緊緊攥著池鈴的衣角,卻沒露半點怯意。
趙幹部把一疊信紙拍在桌上,推到池鈴面前:“這就是舉報信,你自己看看,還有甚麼好說的?”
信紙是粗糙的草紙,字跡歪歪扭扭,比林曉梅平時的筆跡潦草不少,內容卻比之前更狠——不僅說蓮阿婆是“私藏舊物”,還說池鈴“下毒”、縱狗行兇,胡亂列舉了不少的罪證。
池鈴指尖劃過信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趙同志,你看這信紙,是公社知青點的草紙吧?林曉梅同志用的,是不是?前幾日她還想寫舉報信栽贓我,被鄉親們撞破,嗓子就突然啞了——這巧合,是不是太巧了?”
“你血口噴人!”林曉梅突然從門外被帶了進來,臉上敷著塊溼布,聲音依舊沙啞,卻強撐著瞪向池鈴,“舉報信不是我寫的!別想賴在我頭上!”
她剛說完,門外就傳來一道聲音:“趙同志,我能作證!這信紙,是知青點上個月發的,每人就兩沓,今日我們清楚查過了,只有她的少了,舉報信就是她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