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的第一聲鐘鳴還未落地,整座繡樓開始褪色。
所有由蘇漣執念和七任丫鬟怨氣構築的偽裝,像被無形的手一層層撕去。
露出底下真實的蘇府。
衰敗、空曠、積滿灰塵的真實。
四樓主房,蘇漣身上那件完美嫁衣寸寸崩解,金線化為飛灰。
她站在紛揚的灰燼中,露出底下早已乾癟如枯木的真實軀體
她低頭看著自己枯枝般的手,那張被縫出來的完美臉龐徹底消失,只剩兩個空洞的眼窩和一張撕裂到耳根的嘴。
“我...我是甚麼?”她聲音沙啞,像破風箱。
“你是蘇漣。”
安之握著林月兒的絕筆絲帕,聲音很平靜,“一個不敢哭、不敢恨、連愛都要偷別人模樣的可憐人。”
蘇漣空洞的眼窩“看”向安之,又“看”向秦月手裡的CCD。
鏡頭正對著她可怖的模樣。
【彈幕(秦月直播間):臥槽這變臉...】
【彈幕:所以大小姐才是縫合怪?!】
【彈幕:安之剛才說的“偷來的殼子”是真的!】
“直播...還在...”蘇漣嘶啞地笑,“也好。讓所有人都看看...蘇家大小姐,到底是甚麼東西。”
她伸出枯手,抓向那面銅鏡。
鏡中映出的,不是她此刻乾癟的模樣,而是許多破碎的畫面閃回
八歲的林月兒在牆角看海棠,她在廊下遠遠偷看。
彭子定教林月兒認字,她在窗外絞緊手帕。
林月兒被關進祠堂,她躲在柱子後發抖。
林月兒上吊那晚,她聽見凳子踢倒的聲音,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每一個畫面裡,她都是旁觀者、偷窺者、沉默者。
“我羨慕她。”蘇漣摸著鏡面,聲音低得像自語,“羨慕她敢等,敢繡,敢把心掏出來給一個幻影。
“而我...連嫉妒都要借用她的臉。”
鏡面突然裂開一道縫。
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光,光裡浮現出一行娟秀小字。
是林月兒的筆跡:
“月兒不恨任何人,只恨此生未能為自己活一日。”
蘇漣的枯手僵住了。
安之心口的鑰匙刺繡突然劇烈發燙。
【靈異親和力生效:你感知到“鏡”的共鳴】
“這鏡子...是林月兒的東西?”安之問。
“是她進府時,從家裡帶來的唯一物件。”蘇漣喃喃,“她說,鏡子要照自己真實的樣子。可蘇府不需要真實,我就把它藏了起來,藏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用力,將銅鏡從繡架上拔起。
鏡背露出來,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幅簡單的畫:一個小女孩蹲在牆角,給一株野海棠澆水。
畫旁寫著“林月兒,八歲,想種一棵自己的花。”
轟——!
整座繡樓劇烈震動!
褪去的偽裝之下,真實的宅院結構開始浮現。
所有走廊、房間、樓梯,都在向一箇中心點塌縮、重組。
那個中心點,就是這面銅鏡。
“鏡樓。”秦月舉著CCD,聲音發顫,“這座繡樓的真實形態...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真正的婉娘把自己鎖在了鏡子裡!”
阿初肩上的金色紋路此刻亮如熔金,全部指向銅鏡:“出口在鏡子裡?”
“不是出口。”
安之握緊絲帕,“是儀式現場。林月兒的婚禮,或許要在鏡中的真實世界裡完成。”
話音剛落,銅鏡鏡面突然化作一片盪漾的水銀色波紋。
波紋中,浮現出一間極其樸素、甚至寒酸的小房間。
土坯牆,舊木窗,窗臺上放著一個破瓦盆,盆裡竟有一株盛開的海棠,不是血紅色,是柔嫩的粉白色。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老舊卻乾淨的梳妝檯。
臺上放著一件嫁衣。
一件月白色的樸素襦裙,簡單又真摯。
嫁衣旁,放著一把木梳,一面小圓鏡,還有一枚褪色的銀簪。
這是林月兒想象中,自己出嫁時該有的模樣。
樸素,乾淨,全是自己的心意。
“她要的婚禮。”
“是鏡中的自己,為自己梳妝,為自己穿上嫁衣,然後走出這面鏡子。”
“怎麼進去?”秦月問。
蘇漣枯手捧著銅鏡,眼窩裡流下兩行暗紅色的血淚。
那是她百年來第一滴,也是最後一滴“真心淚”。
淚珠滴入鏡面波紋。
“用我當橋。”
她聲音越來越弱,“但我撐不了多久...鄭嬤嬤和七個丫鬟的怨念,還在外面...”
彷彿印證她的話,樓下傳來瘋狂的撞擊聲!
“吉時到!新娘不出來!宴席開不了!!”
“吃了她們,用她們的血肉開宴!”
是鄭嬤嬤和七個繡孃的聲音,重疊嘶吼,癲狂至極。
“秦月。”安之轉頭,“你直播間熱度現在多少?”
秦月一愣,看向手機:“九千三,還在漲。”
“夠當榜二了。”
“或許,還能嘗試衝一下榜一。”
安之說,“你留在外面,用直播拖住她們。鏡頭對準她們,觀眾愛看這個。
“那你呢?!”
“我進鏡子。”安之看向波紋盪漾的鏡面,“完成婚禮。”
“我也去。”他站得筆直,“我想弄懂你們這個直播到底是甚麼東西。”
安之沒時間猶豫。
她將林月兒的絕筆絲帕塞進懷裡,一手握住銅鏡邊緣,另一手伸向阿初:“抓緊。進去後不知道會分開還是在一起。”
阿初握住她的手。
掌心溫熱,帶著薄繭。
秦月咬牙,舉起CCD衝向樓梯口:“我撐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你們不出來,我就砸碎這鏡子!”
“謝了。”
安之說完,縱身躍入鏡中水銀波紋。
阿初緊隨其後。
咚。
落地的觸感,是乾燥的泥土。
安之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那間樸素的小房間裡。
阿初在她身邊,正警惕地環顧四周。
房間很安靜。
梳妝檯前,坐著一個身影。
她背對著他們,穿著素色內衫,長髮垂至腰際。
正在用那把木梳,慢慢梳理頭髮。
動作輕柔,專注,像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林月兒?”安之輕聲喚。
身影頓了頓,沒有回頭。
“我叫林月兒。”她聲音很輕,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但很久沒人叫過這個名字了。”
她放下木梳,拿起那件月白海棠嫁衣,展開,對著光仔細看。
“這嫁衣,我繡了三年。”
“白天繡蘇府要的牡丹百鳥,晚上偷偷繡這個。針腳不好,花樣也簡單,但每一針,都是我想繡的。”
她轉過身。
安之呼吸一滯。
不是想象中蒼老憔悴的怨靈。
也不是蘇漣縫製的那種完美傀儡。
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模樣,面容清秀,眼神乾淨,嘴角帶著一點靦腆的笑意。臉上沒有刺繡紋路,沒有血跡,只有健康的紅潤。
這是林月兒心中,自己最好的年紀,最好的樣子。
“你是第八個。”
林月兒看向安之,眼神澄澈,“也是第一個,帶著我來找我的人。”
“能把它...還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