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落在安之懷裡的絲帕上。
安之沒有猶豫。
林月兒接過,指尖撫過上面歪扭的字跡。
深深嘆氣。
“那天晚上,我知道彭先生不會回來了。蘇老爺截了信,我其實都聽見了。”
“蘇府裡,沒有秘密。”
她輕聲說,“但我還是繡了那朵蓮。因為如果不繡...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株海棠。
“我想家。想爹孃。想院子裡的海棠。但回不去了。賣身契是死契,進了蘇府,一輩子都是蘇府的繡娘。”
“所以我就想...那我至少,可以為自己繡一件嫁衣。穿一次,照一次鏡子,鏡子裡的人,是我自己認得的樣子。”
她拿起嫁衣,慢慢穿上。
月白色的襦裙,淺粉的海棠繡花,襯得她膚色如玉。
她對著那面小圓鏡,仔細綰髮,插上銀簪。
沒有鳳冠霞帔,沒有賓客滿堂。
只有一間陋室,一株海棠,一個女子為自己梳妝。
【安之直播間彈幕(訊號穿透鏡面,微弱接入)】:
【彈幕:哎,苦命人。】
【彈幕:這才是嫁給自己啊。】
【彈幕:林月兒好美。】
安之靜靜看著。
她心口的鑰匙刺繡不再發燙,反而泛出溫潤的光,像是在共鳴這場儀式。
阿初站在她身側,肩上的金色紋路不知何時褪去大半,露出原本的小麥色面板。
“禮成了。”林月兒轉過身,對安之微微一笑,“謝謝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開始變化。
土坯牆褪去,陋室擴充套件,變成一片空曠的、開滿海棠的庭院。
院中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銅鏡,鏡中映出林月兒穿著嫁衣的模樣,也映出身後的安之和阿初。
“鏡中之我,已見真我。”林月兒走向銅鏡,“我可以走了。”
她伸手,指尖觸向鏡面。
就在此時。
咔嚓!
鏡面突然裂開無數蛛網般的縫隙!
縫隙中滲出粘稠的暗紅色絲線,瞬間纏住林月兒的手腕!
“想走?!”
蘇漣嘶啞的聲音從鏡中傳來,扭曲變形,“你走了,我這百年的戲,演給誰看?!”
鏡中景象突變。
浮現出蘇漣乾癟扭曲的臉。
秦月的尖叫從鏡外傳來:“安之!她們衝進來了!鏡面在碎裂!”
林月兒掙扎,但絲線越纏越緊,將她往鏡中拖拽!
“蘇漣!”安之衝上前,抓住林月兒另一隻手,“你還要困她多久?!”
“一輩子!”
“不夠!我要她永遠陪我演!”蘇漣的聲音癲狂,“沒有她,我連偷來的臉都沒有。”
阿初突然動了。
他衝到鏡前,不是攻擊,而是將手直接按在裂縫上!
肩頭所剩無幾的金色紋路全部亮起,順著他的手臂湧向鏡面!
那些紋路...與鏡中絲線同源!
“這些線,是你的記憶。”阿初咬牙,額頭青筋暴起
“走吧林月兒,離開這裡,做回自己吧。”
他看向林月兒,眼神痛苦又清醒。
金色紋路與暗紅絲線激烈糾纏,鏡面劇烈震動!
林月兒怔怔看著阿初。
裂縫擴大,更多絲線湧出,纏向阿初!
安之心臟狂跳。
婚禮還未完成,林月兒還未真正走出鏡子!
鏡面另一側,秦月的驚叫和撞擊聲越來越近,屏障快碎了!
就在這時。
林月兒忽然笑了。
她不再掙扎,反而握緊安之的手,又看向阿初。
“夠了。”她輕聲說,“這場戲...該落幕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月白嫁衣。
然後,用盡全力。
撕開了襟口的海棠繡花。
繡花之下,不是面板。
是一面小小的、清澈的鏡子碎片。
碎片中,映出八歲的林月兒,蹲在牆角,給野海棠澆水的笑臉。
“我等的...”林月兒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從來不是誰的救贖。”
“是我自己。”
她將鏡子碎片按向巨大銅鏡的裂縫中心。
嗡——
整片鏡中世界,白光炸裂。
安之最後的意識裡,只聽見林月兒輕輕說:
“安之,替我看看,外面的海棠,開了沒有。”
她感覺到一陣柔軟在她的臉頰拂過
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在安之心裡升騰起來。
和無限地鐵口不同,因為溫玉的作為以及推進。
她基本沒有深入到整個直播的邏輯中。
但是在這蘇府之中。
安之能感覺到婉娘全程的悲切。
蘇漣乾枯的身體在暗紅絲線斷裂後,像一尊被風化的沙雕,悄無聲息地塌散在地上。
沒有血腥,沒有猙獰。
只剩一堆灰白塵埃,和塵埃裡靜靜躺著的一朵乾枯的海棠絹花。
安之跪倒在地,伸手去撿。
指尖觸到簪花的剎那。
她看見了。
不是記憶碎片,是林月兒留在世上最後的一縷“念”。
蘇府硃紅的大門前。
“月兒,好好活。”
可甚麼叫活?她不知道。
十二歲,她第一次繡出一朵完整的海棠。
“府裡不準繡這個!白乾!”
那幅繡品被扔進灶膛,火舌舔上來時,她咬破了嘴唇。
十六歲,彭子定遞來那朵並蒂蓮。
她心跳如擂鼓,既是因為愛情,是因為生平第一次,有人俯身與她平視,叫她林姑娘。
原來她也可以是姑娘,不是繡娘,不是丫鬟。
她在祠堂梁下踩上凳子
“娘,女兒不孝,但女兒,不想連死都像個物件。”
於是她用繡線上吊。
百年間,她的怨念與蘇府的陰暗交融,生出嬤嬤、生出七個丫鬟的悲劇、生出一個偷她面孔的蘇漣。
可她最核心的那點念,始終藏在鏡中最深處。
守著那間幻想中的陋室,等著一個能親手為她戴上簪花、告訴她“你可以只是林月兒”的人。
安之攥緊簪花,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
“你等到了。”
她啞聲說,“你不是婉娘,你是林月兒...你從來都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繡樓開始溫柔地消散。
像一場靜默的雪崩,牆壁、樑柱、繡架、絲線。
一切皆化作飄飛的光塵。
七個丫鬟的身影在光塵中逐一浮現,她們褪去血腥,回歸生前樸素的模樣,朝著虛空盈盈一拜,然後消散。
鄭嬤嬤佝僂的身影跪在角落,虛白的輪廓迎向蘇漣化塵的方向。
秦月按著手臂,CCD的鏡頭拍攝了一段,她張著嘴,輕輕喘氣。
阿初撐起身,肩上的詛咒紋路如退潮般消失。
【安之直播間彈幕(實時人數破萬,彈幕卻異常稀疏)】:
【…………】
【我哭得喘不過氣】
【林月兒,下輩子,只為自己活吧】
光塵最盛處,一道月白身影緩緩浮現。
林月兒穿著那身樸素嫁衣。
她臉上沒有怨恨,沒有悽楚,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她看向安之,微微一笑。
然後抬起手,將鬢邊的海棠絹花輕輕取下,向前一遞。
花瓣脫手即散,化作無數粉白光點,飄向繡樓窗外。
安之猛地轉頭。
窗外,原本枯敗的蘇府庭院,在光點落下的地方。
一株鮮活的海棠樹破土而出,抽枝、長葉、綻蕾。
在晨光初露的剎那,開出一樹灼灼繁花。
不是血紅色。
是林月兒記憶裡,童年牆角那株野海棠的、柔嫩的粉白。
“開了。”安之喃喃。
林月兒的身影開始變淡,她最後望向那株海棠,眼神溫柔如望故人。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句甚麼。
安之看懂了。
“謝謝,再見。”
光塵散盡。
繡樓徹底消失。
三人跌坐在現實世界冷硬的柏油路上,身後是一片廢棄已久的建築工地,雜草叢生,哪有半點蘇府的影子。
只有安之掌心,那枚銀簪微微發燙。
朝陽躍出地平線,金紅的光潑灑下來。
手機瘋狂震動,結算資訊湧入。
【直播結束】
【最終觀眾數:】
【驚悚值:】
【打賞值】
【綜合評分:S】
【恭喜靈境員工“安之”獲得“繡樓咒”副本MVP,鎖定“靈異網紅出道位”資格。】
【收入結算:基礎日薪8500x5 活動獎金 MVP獎勵 打賞分成 = 元】
“呵呵。”
“和鬼打完交道。”
“接下來的“鬼”,估計還要更難纏。”
...
手機還在震。
不是結算通知。
是一條新推送,來自“靈境TV官方”。
燙金字型在鎖屏上跳動:
【恭喜安之主播榮獲《繡樓咒》MVP!】
【誠邀您參加《沉默的絲瓦尼號》季前特別節目——靈異新星出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