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當年根本沒出蘇府的大門。”
“我祖父蘇懷仁截下了它,連同後來所有從北平寄來的信件,包括陣亡通知書。”
彭小姐的瞳孔驟然收縮。
“為甚麼?”
“因為婉娘是蘇府最好的繡娘。”大小姐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她繡的蓮,能讓蘇州織造局的大人們爭相收藏。她若心死離開,蘇府就少了一棵搖錢樹。”
“所以我祖父要她繡滿一百並蒂蓮,和她說彭子定還在前線,還在打仗,還在等她。”
讓她繡,讓她等。
讓她把一生的心血和愛情都繡進那些綾羅綢緞裡。
繡進蘇府的賬本里。
大廳死寂。
安之感覺心口的鑰匙刺繡燙得厲害。
某種不屬於她的情緒正順著針腳湧進來。
是婉孃的。
不是怨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東西。
似乎是恍然大悟的悲涼。
【安之直播間彈幕:我操這甚麼絕世虐戀】
【彈幕:所以婉娘等了一輩子,等的是個早就死了還有家室的人?】
【彈幕:蘇府真不是東西啊!】
【彈幕:安之臉色好差,是不是詛咒發作了?】
【驚悚值 350】
彭小姐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看著那封信,看著那把槍,最後看向大小姐。
“所以婉孃的怨,不是恨彭子定負心。”她慢慢地說,“是恨這謊言築成的牢籠,恨自己被當成工具的一生。”
“而現在,你要用新的繡娘來延續這場戲。”
“用她們的怨來餵養婉孃的怨。”
“因為只有這樣,你這個詛咒容器才能保持鮮活,才能繼續存在下去,對麼?”
大小姐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也不對。”
她擦去眼角的淚花,“彭小姐,您太高看我了。我不是要延續這場戲”
“我比你更想終結它。”
她站起身,金紅旗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她的怨太深,深到已經變成了這宅子的一部分。我作為容器,能做的只是困住它,不讓它溢位去禍害更多人。但困住它需要代價,需要新鮮的、同質的怨念來安撫它。”
“前七個丫鬟,都是這麼來的。”
“但安之不一樣。”
她看向安之,眼神複雜。
“她是自願的。”
她轉向彭小姐。
“他的遺物,你拿回去。這宅子的事,別插手。”
“婉孃的怨,我會用我的方式解決。”
彭小姐看著她,許久,緩緩搖頭。
“解決不了。
我曾祖母臨終前說過一句話
那個蘇州的繡娘,等的從來不是子定。
她拿起那個褪色的繡囊,解開繫繩。
裡面不是珠寶,不是信件。
是一縷用紅繩繫著的頭髮。
女子的頭髮,烏黑柔亮,儲存得極好。
繡囊內側繡著一行小字,和祠堂牌位上的一模一樣:
“紅絲易綰,同心難結。蓮開彼岸,君葬長夜。”
但後面還有一句,之前被頭髮遮住了:
“然我所等,非君一人。乃是那年荷塘月色,贈蓮少年眼中,我曾見過的我自己。”
大廳裡,針落可聞。
安之突然明白了。
但這種思考,讓她全身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婉娘等的,也許從來不是彭子定這個人。
是她藉由那段感情、那朵並蒂蓮、那場無望的等待。
所能想象出的,最好的自己。
那個被愛著的,被珍視的,有資格等待和期盼的自己。
而蘇府奪走的,不僅是她的期望。
是她作為一個人,最後那點虛幻的念想。
彭子定也好,等待也好,無論是愛情還是怨念。
“所以這詛咒...”
“從來不是等不到的怨,是不被允許成為自己的恨。”
婉娘她,從未被當作一個人來被看待。
是這樣嗎?
思緒未落,整座宅院開始震動。
彷彿觸動了某個深埋七十年的機關。
安之感覺心口那把鑰匙刺繡燙得快要燒穿皮肉。
某種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正順著針腳湧入
不是畫面,是觸感。
指尖被繡針反覆刺破的銳痛。
【安之直播間彈幕:主播臉色白得像紙!】
【彈幕:她心口在發光?!】
【彈幕:那把鑰匙圖案在動?!】
【驚悚值 420】
“彭小姐。”
“您帶著這縷頭髮和這句話回來,是想告訴我,婉娘等的只是一個幻影。所以她的怨是虛妄的,這詛咒也該消散了。
“是這樣麼?”
彭小姐沒有回答。
她的掌心不知何時浮現出細密的紅色絲線紋路。
“這宅子不歡迎我。”她聲音裡第一次有了壓抑的痛楚,“但我必須把話說完。”
“曾祖母臨終前,除了那句話,還交代了一件事。”
她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大小姐,也看向大小姐身後的安之。
“她說,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蘇府的後人,要告訴他:周家從未怨恨過那個蘇州繡娘。相反,我祖父彭子定餘生都在愧疚。不是愧疚移情別戀,是愧疚當年沒有勇氣當面說清,只用一封信就打發了那個把他當成全世界的姑娘。”
“他曾說,婉娘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是英雄。”
“而周氏看他的眼神,讓他知道自己只是個凡人。”
大廳裡的空氣凝成了冰。
安之的直播間彈幕短暫地空白了一瞬,然後井噴式爆發:
【直播人數】
【彈幕:所以是三個人的悲劇?】
【彈幕:彭子定也是個懦夫啊!】
...
但此刻的安之無暇關注資料。
她正用盡全力對抗心口那把“鑰匙”帶來的牽引。
它想讓她做一件事。
把右手按在心口,用力按下去。
“安之。”
大小姐忽然喚她,聲音很輕,“你聽見了麼?”
安之抬頭:“聽見甚麼?”
“哭聲。”
許多人的,層層疊疊,從宅子的每一個角落滲透出來。
牆壁裡、地磚下、樑柱間。
而且這哭聲正在變化。
從悲傷,漸漸轉為某種尖銳的、扭曲的...悲鳴
這是作為詛咒,才能聽到的聲音。
黑暗中有東西在凝聚。
安之心口的鑰匙終於突破了她的意志控制。
寂靜中,一聲清晰的機簧彈開聲。
安之眼前的景象碎了。
裂縫裡不是黑暗。
是記憶。
婉孃的記憶。
安之站在荷塘邊。
盛夏夜晚,月光如水,荷花盛開得正好。
年輕的男人穿著改良軍裝,側臉在月光下顯得英挺又溫柔。他彎腰摘下一朵並蒂蓮,轉身遞給身旁的女子。
“婉娘,等我回來。”
十八歲的婉娘,穿著素色襦裙,長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接過花,低頭輕嗅,臉頰泛紅。
這是安之在祠堂牌位裡見過的畫面。
但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細節。
婉娘接過花時,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激動,是緊張。
一種近乎卑微的緊張。
她抬頭看彭子定的眼神,不是戀人間的含情脈脈。
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仰視。
彷彿她接過的不是一朵花,是神明的恩賜。
然後她開口,聲音輕得風一吹就散。
“彭先生,我...我不識字。您上次教我的那句詩,我繡在帕子上了,您看看...對不對?”
她從袖中掏出一方素帕。
帕子上繡的正是“紅絲易綰,同心難結”,但“綰”字少了一筆,“結”字繡歪了。
彭子定接過帕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抬手摸了摸婉孃的頭。
那種摸小貓小狗似的、帶著憐愛也帶著距離的觸碰。
“繡得很好。比字好看。”
婉孃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種亮,讓安之心口發酸。
那是一個人從塵埃裡開出花來的亮。
真正的婉娘,有著比誰都在意的敏感。
...
但安之看得出來,這不是愛
起碼不是男女之間互相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