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站在四層繡房的窗邊,看著那個穿深紫色旗袍的女人提著藤編行李箱,踏過門檻。
如今她也成為了詛咒的載體,沒有大小姐的允許,她離不開。
鄭嬤嬤佝僂的身影第一次顯出了慌亂。
她急匆匆穿過前院,佈滿皺紋的臉在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乾笑
“彭...彭小姐,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彭。
安之的心臟狠狠撞了下肋骨。
飛機上的那個女人!
陳默所說的NPC。
樓下,被稱作彭小姐的女人微微抬眸,目光像冰冷的針,穿透晨霧,精準地釘在安之所在的視窗。
她容貌算不得驚豔,卻有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的銳利。
她的眼睛也是琥珀色,和溫玉一樣,但更冷漠也更空洞。
“我不能回來麼?”
彭小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四層。
“這也是我曾祖父的故宅。”
曾祖父。
彭子定。
彈幕瞬間爆炸:
【彈幕:臥槽彭子定的後人?!】
【彈幕:所以婉娘等的人真的有後代?】
【彈幕:那婉娘知不知道?細思極恐】
【驚悚值 200(全直播間同步)】
安之感覺站在身後的大小姐呼吸滯了一瞬。
“小姐...”她輕聲開口,維持著新晉繡娘該有的恭順,“這位彭小姐是?”
“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七十年前,彭子定離開蘇府北上參軍,後來戰死關外,屍骨無存。他哪來的後人?”
而且蘇府,為甚麼會是彭子定的故宅?
越來越多謎團了。
鄭嬤嬤的反應做不了假。
那個在宅院裡彷彿擁有絕對權威的老嬤嬤,此刻正卑躬屈膝地引著彭小姐往正廳走,背影寫滿了壓抑的恐懼。
“有意思。”
大小姐忽然笑了,那笑容裡透著一股病態的興奮。
安之垂著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心口.
黃銅鑰匙的刺繡正微微發燙.
“跟我來。”
大小姐轉身,金紅旗袍的裙襬在晨光中劃過一道血色的弧,“去看看這位彭小姐,到底帶了甚麼回來。
廂房裡,聞吃吃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她似乎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股空間塌縮的感覺,實在是很難形容。
記憶錨點。
“你真是個瘋子...”
聞吃吃喃喃自語,眼眶卻紅了。
在繡樓三層,當那些紅線纏上來、骨頭被一寸寸絞緊時,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死得像個道具,像前七任丫鬟一樣,變成這出悲劇裡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可安之救了她。
她萬萬沒想到,這種殘酷的遊戲裡,居然真的有人傻到
用唯一保命的道具。
“吱呀.”
門被推開。
秦月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臺老式CCD,臉色有些蒼白。
她顯然也經歷了甚麼。
衣襟被撕破一道口子,鎖骨處有三道細長的血痕,像是被極鋒利的絲線劃過。
“聞吃吃。”
秦月的聲音很冷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壓抑的顫意,“安之呢?”
“她...她留在繡樓了。”
聞吃吃攥緊失去顏色的記憶錨點。
“她為了救我,把自己...”
“把自己獻祭給了詛咒?”
秦月替她說完了,然後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愚蠢。”
“你說甚麼?!”聞吃吃猛地站起來。
“我說她愚蠢。”秦月走進屋,反手關上門。
“這是最佳新人排位賽,不是慈善現場。
她把保命的道具給了你,自己留在詛咒核心。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她要麼變成第八個繡品永遠困在這裡,要麼...”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聞吃吃腕間的刺繡上。
“要麼她找到了更深層的玩法,而我們都成了她的墊腳石。”
聞吃吃愣住了。
直播間還開著,彈幕已經分成了兩派:
【吃吃直播間彈幕:秦月說得對啊,安之這波操作太聖母了】
【彈幕:可是安姐姐救了吃吃啊!】
【彈幕:救個屁,說不定是算計好的,黑蓮花人設不倒】
【彈幕:你們有沒有人性?!】
“她不會。”聞吃吃咬牙,“安之不是那種人。”
“那你解釋一下這個。”秦月舉起CCD,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剛剛沖洗出來的相紙。
畫面裡不是繡樓,也不是荷塘。
是一間民國風格的書房,書桌前坐著個穿軍裝的年輕男子,側臉俊朗,手裡握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但能看清開頭的稱呼:
“婉娘吾愛”。
而書桌的另一側,擺著一張合影——軍裝男子和一個穿學生裝的女子並肩站著,女子懷裡抱著個襁褓中的嬰兒。
合影背面有一行小字,秦月用紅圈標了出來:
“民國二十八年春,與妻周氏、長子於北平。”
聞吃吃的呼吸停了。
“彭子定...有妻子?”她聲音發乾,“那他為甚麼還給婉娘寫那種信?”
“因為男人。”秦月冷笑,“戰亂年代,前線後方,一個在蘇州苦等的繡娘,一個在北平持家的妻子。
“很難理解麼?”
她收起CCD,眼神銳利起來。
秦月在詛咒邊緣活了下來,更是看到了彭小姐光明正大的從正門回來,嬤嬤叫著她的名字。
“彭子定的後人回來了,安之成了詛咒的一部分。聞吃吃,想著別人之前,先看清楚自己能不能活吧。我們要對付的到底是甚麼?”
“是婉娘?是大小姐?還是。”
她看向窗外正廳的方向,“那個突然歸來的,彭小姐?”
“啪..啪..啪。”
陳默從房門後面走了出來,笑著鼓掌。
正廳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彭小姐坐在主位,那把本該屬於蘇府當家人的紫檀木椅,鄭嬤嬤垂手立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小姐帶著安之走進來時,彭小姐正慢條斯理地開啟藤編行李箱。
沒有衣物,沒有錢財。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樣東西:
一沓泛黃的信札,用紅綢繫著。
一個褪色的繡囊,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並蒂蓮。
還有一把老舊的手槍,槍柄上刻著一個“彭”字。
“蘇小姐。”彭小姐抬眸,目光掠過大小姐。
“彭小姐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
“我來取回我曾祖父的遺物。”彭小姐拿起那沓信札,輕輕放在桌上,“以及,終結一場持續了太久的鬧劇。”
“鬧劇?”
大小姐笑了,笑聲清脆卻冰冷,“婉娘等了一輩子的事情,在您眼裡只是一場鬧劇?”
“她等錯了人。”
彭小姐的聲音毫無波瀾,“我曾祖父彭子定,民國二十七年北上參軍,二十九年戰死於忻口戰役。戰前,他已與我曾祖母周氏成婚三年,育有一子。”
她解開紅綢,抽出最上面一封信,推到大小姐面前。
信紙已經脆化,字跡卻依舊清晰:
“婉娘,見字如面。前線戰事吃緊,此去生死難料,有些話不得不言明。你我相識於蘇府,感念你一片真心,然子定或有變數,實難辜負。那朵並蒂蓮...就當是一場夢罷。願你能尋得良人,平安終老。”
落款是“彭子定,民國二十八年冬”。
安之垂首站在大小姐身後,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封信。
不對。
有甚麼地方不對。
如果彭子定早就寫信斷絕了關係,婉娘為甚麼還要等?為甚麼怨念會深到化成詛咒?蘇府的人又為甚麼要隱瞞這封信?
難道說...
“這封信,婉娘從未收到過?”
“收回去吧,這封信,她從未看到過...
“哪怕!一字!一句!...”
大小姐字字珠璣,臉上那種偽裝出來的溫婉徹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