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從玉蕊亭旁的休憩暖閣頂上一躍而下,本應該流暢飄逸的動作,卻緩滯拖沓,不復昔日矯健。
“僕在。”
甫一開口,就嘔出一大口鮮血,撲在皎白的雪地裡。素白與猩紅相激,刺目驚心,溫熱的血氣將平整的雪燙出斑斑紅痕。
鳳瀾大驚疾呼:“來人!”
夜辭身形一晃,整個人已是強弩之末,差點一頭栽倒在雪中,只憑異於常人的精神念力苦苦支撐:“殿下,僕無事。”
雲棲鶴一雙丹鳳眼中雖有些許震驚,但更多的是懷疑,以至於在鳳瀾向前一步,想要扶起夜辭時,他伸手攔住了她。
“妻主萬金之軀,又是大病初癒,怎可沾染血汙?還是臣夫來吧。”
雲棲鶴剛扶起夜辭,就有一隊侍衛急匆匆跑來,跪在鳳瀾面前:“殿下有何吩咐?”
鳳瀾一指夜辭:“分出一個人去請華太醫,剩下的把他抬到主殿去。”
夜辭掙扎著搖搖頭:“僕怎能擾亂殿下雅興?”
鳳瀾沒說話,周身氣壓低得可怕,回頭牽起雲棲鶴的手,拿起臘梅枝,轉身就走。
夜辭自知惹怒了太女殿下,將頭垂在前胸,任由侍衛們將他抬起,跟在後面。
來到主殿,鳳瀾命眾侍衛將夜辭放在暖閣床榻上。夜辭受寵若驚,還待推辭,瞥見鳳瀾陰沉的臉色,只能謝恩。
華太醫急匆匆趕到,一眼看到夜辭慘白的臉,心頭一激:“她沒給你用藥?”
“是僕數日內屢屢犯錯,統領只是按律懲處,並無錯處。”
華太醫蹙眉,冷聲命令:“把衣服脫了。”
夜辭一怔,側頭難為情地看了一眼鳳瀾。
鳳瀾忽地反應了過來,臉頰一紅,急忙轉身躲到屏風後迴避。
她打算喚個宮男進來幫忙,卻被華太醫阻止:“殿下,暗衛身份隱秘,平日裡都要戴著面具,擋住面目,不可暴露過多。此時更要褪開全身衣物,不便讓外人插手。”
“由本君來吧。”
雲棲鶴自告奮勇,站了過去,慌得夜辭直要起身:“僕卑賤之軀,怎可勞煩雲君!”
“你且安心,殿下性命安危繫於你一人之身。本君非是在侍候你,而是在確保殿下無憂。”
夜辭自慚形穢地垂下眼眸:“是僕無能。”
雲棲鶴修長的指尖輕快地解開夜辭的衣帶,一層層地褪下他的夜行衣和貼裡,看到他傷痕累累的上半身後,雲棲鶴驀地愣在了原地:不是他!
只見夜辭筋骨雄健的身體上鞭痕交錯,陳年舊疤凝成深褐蜷痕,數日前的傷處血痂半結、泛著暗紫,昨日新受的創傷更是皮翻肉綻,血珠不斷湧出。再看褪在地上的貼裡,早已成了暗紅色。
雲棲鶴注意到最大的一條刀疤,從夜辭的耳後一直延伸到後腰。哪怕穿上衣服,也能看到暗褐色的傷痕,像條蜈蚣,趴在腦後,和他久遠記憶中的那個「夜辭」全然不同。
他倒抽一口冷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夜辭心知他的身體髮膚有多可怖,恐驚嚇到雲君,怯怯抬眼,卻看到雲棲鶴眼中絲毫沒有懼怕,反倒滿是疑竇。
鳳瀾聽到雲棲鶴“嘶”了一聲後,復歸於沉寂,試探地問道:“阿鶴,他傷得嚴重麼?”
雲棲鶴整理好心情,從屏風裡轉出,來到鳳瀾身邊:“新傷舊傷都加在一起,他流了很多血,十分危險。”
鳳瀾抿了抿紅唇,不知該說甚麼好。
雲棲鶴忽地下拜請罪:“是臣夫驕縱,惹出這許多禍事來。”
鳳瀾忙扶起他:“驕縱的不應該是我麼?這些都是母皇警醒於我,再不可任性行事。
可我並不後悔,起碼換回了阿鶴。皮肉之傷可以痊癒,銀錢之罰可以彌補,若是放任阿鶴自厭自棄、香消玉殞,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雲棲鶴怔怔地看向鳳瀾,清淺笑意剛扶上唇角,淚意便已漫滿眼眶:“臣夫再不會那般矯揉,惹妻主兩難。”
陰雲密佈的冬日,夜晚來得又急又快,彷彿一轉眼,窗外已然漆黑一片。
沐蟬送來晚膳,鳳瀾邀辛苦了一整天的華太醫同用,雲棲鶴一勺一勺喂著雙手不能拿箸的鳳瀾。兩人眉來眼去,看得華太醫一陣甜膩。
“甚麼人!”
門外侍衛一聲呼喝驚破柔情。
哐!
暖閣雕花木窗被人從外撞破,銀光一閃,一杆尖槍便直刺而來:“鳳瀾!我要你血債血償!”
“妻主小心!”
雲棲鶴震驚起身,想要擋在鳳瀾身前,卻被鳳瀾眼疾手快拉向了身後。
沐蟬反應奇快,一甩手,把端著的碗向來人擲了過去。
怎料,那人不躲不閃,硬生生捱了這一下。堅硬的瓷碗重重地砸在他的額角,瞬間崩裂四散,碎瓷片劃破他的眉眼,血珠霎時湧了出來。可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咬牙豎目,目的明確,直取鳳瀾項上人頭。
“有刺客!護駕!”
華太醫慌得大叫一聲:“霍驍,你瘋了?!”
霍驍抽空看了華太醫一眼,血紅的狐狸眼中交雜著撕心裂肺的悲慟和蝕骨焚心的恨意,如地獄之火,直燒到三十三重天上,將要毀天滅地。
華太醫又驚又懼:“發生何事,細細道來,萬不可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霍驍啞聲怒吼:“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分心這一瞬,鳳瀾覷空側身躲過這一槍,將雲棲鶴推到華太醫身前:“華太醫,保護好阿鶴!”
原書中霍驍是個知恩圖報、義薄雲天之人,定然不會傷害於他有恩的華太醫,他的目標只有她。
鳳瀾不解:“你先冷靜一下,孤何時殺了霍大將軍?”
霍驍不跟鳳瀾廢話,一槍刺空後,反手抓住槍柄,橫掃而至。
眼看鳳瀾避無可避,突地斜斜打來一截軟鞭,纏上槍桿,將銀槍死死拽住,讓霍驍寸步難行。
霍驍仰天長嘯,整個人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用力一扯,將渾身是傷的夜辭從暗處拽了出來,重重甩在地上。
還發著高熱的夜辭被這般猛地一撞,早有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徹底暈了過去。
霍驍調整槍尖,再次對準鳳瀾眉心:“你不殺她,她卻因你而死!殺了你,我再去弒君!不管成與不成,我霍驍都再無遺憾!”
華太醫一邊緊緊拉扯住要衝過去的雲棲鶴,一邊高聲規勸:“霍驍小兒快住手,陛下絕不會下此狠手,不如帶老朽去看看,說不定還能救活霍大將軍!”
“呵!”
霍驍閉了閉眼,兩道血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剜了心,還能活嗎?”
“受死吧,鳳瀾!”
銀槍上紅纓一抖,向前直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