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稟殿下,前幾日陛下聖駕在此,草民不敢妄動。又逢大雪,歸路難行,只得暫時彌留在此,請殿下恕罪。”
霍硯跪在鳳瀾面前,才看到雲棲鶴也在,又衝他補了一個禮:“草民參見雲君。”
雲棲鶴伸手扶起他:“賢……霍公子不必多禮。前日聽聞霍公子舊傷復發,可好些了?”
霍硯乖順垂首側立,恭敬回答:“勞煩雲君記掛,華太醫聖手如神,草民已大好了。”
“怎的一個人出來行走,身邊也沒個小廝伺候著。”
“懷安受了罰,幸而殿下開恩,遣御醫過來,才上好藥,草民念及他身子不便,故而獨自來此,折幾枝臘梅回院,制些香餅,祛祛病氣。”
雲棲鶴挑眉輕笑:“哦?霍公子也會制香?正好妻主——”
“哎、哎!”鳳瀾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打了個哈哈,將話題遮掩過去:“會制香挺好。孤也是來折梅的,一同前去吧。”
眼看霍硯身軀微顫,鳳瀾生怕他誤會,連忙補了一句:“各摘各的,互不干涉。”
“……喏。”
霍硯躬身,讓過鳳瀾和雲棲鶴,跟在兩人身後三步遠,謹守規矩。
雲棲鶴側頭看著鳳瀾緊繃的側臉,淺笑輕問:“妻主何故如此生分?”
鳳瀾一看到霍硯,就想起她差點被他給用藥強上了這件事,本就羞赧侷促,再被雲棲鶴這般一問,更是耳根滾燙,面頰飛紅。
她不敢直視雲棲鶴的眼睛,強裝鎮定地輕咳兩聲,湊在他耳邊柔聲道:“霍公子今時不同往日,已是自由之身,妻主我呢,當然得避避嫌,免得耽誤了人家清白名聲。
這太尷尬了,好阿鶴,莫問莫問。”
雲棲鶴忍俊不禁,指尖虛掩住唇角,輕笑出聲,藏著幾分促狹與軟意。
三人來到臘梅園,鳳瀾看到整潔的雪地上,分明有兩個人的腳印,猜測是霍驍陪著兄長前來,又怕被人發現,藏了起來。
她陡然想起,這事兒還沒來得及跟雲棲鶴說,轉頭跟霍硯提了一句:“讓他不用躲躲藏藏,阿鶴又不是外人。”
雲棲鶴同樣發現了兩排腳印,不等他奇怪,鳳瀾的解釋就來了:“我落水那日,在下朝路上被霍驍截住,我便讓他帶霍硯回去。只是不湊巧,這幾日發生太多事,我還沒來得及跟阿鶴說明。”
雲棲鶴心頭一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原來如此。說起來,當日也怪臣夫任性。”
鳳瀾打斷他的自責:“說哪裡話,我說過,阿鶴從來沒錯,是我不好。”
說著,她拿出懷中袖爐,放進雲棲鶴氅衣下的兔絨溫袖中,拉起他的手,放進其中,溫柔笑道:“仔細手涼。”
霍硯眸光一暗,垂在袖中的手緊緊捏在一起,聲音因為緊張輕輕顫抖:“阿硯,還不快現身拜見殿下和雲君。”
一道人影從旁邊玉蕊亭頂上飛身而下,亭簷積雪被他衣角所帶勁風拂落,簌簌而下。雲棲鶴定睛去看,一個英武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撲地拜倒:“草民參見太女殿下,雲君!”
他只穿了一身玄色祥雲暗紋棉袍,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依舊面色如常,許是因為自幼習武,氣血充盈,故而不畏霜雪。
“免禮平身,且忙去吧。”
不等霍驍站起身,鳳瀾就拉著雲棲鶴去了梅園另一邊,細細地將前因後果給他解釋清楚。
霍硯呆呆地望著她二人的背影,眼中情緒紛雜,心頭湧起一股別樣的感覺:太女殿下似乎變得和從前大不相同了。如此體貼,如此柔情,全然是他未出閣時幻想的妻主模樣。
他用手指輕撫心口,更奇怪的是:今日再見殿下,臟腑中竟然再沒了翻江倒海的不適感。
霍驍梗著脖子,亦不自在起來。他千里奔襲,只願用自己換母親出獄。卻不想,鳳瀾對他根本沒意思,連他哥也一起原封不動,打包送回。他都要開始懷疑,母親下獄的原因是不是之前傳說的那般荒唐?這人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沉迷男色、流連風月的樣子。
這不是越發顯得他衝動無謀、急躁魯莽?
他越想越覺兩頰羞愧得要起火,輕聲催促:“哥,快折幾枝花回宮去吧。”
霍硯倏地回神,隨口答應著,胡亂攀折了幾枝,就要回院去。剛走了幾步,又退了回來,準備前去跟鳳瀾請辭。沒想到,流螢提前擋在他面前,語氣不善道:“殿下吩咐,霍公子無需多禮,自便就是。”
霍硯還沒怎樣,霍驍先受不了,搶在霍硯身前,蹙起眉頭,質問流螢:“你這是甚麼態度?”
霍硯趕忙拉著他:“阿驍!不得無禮!”
流螢也不慣著他:“你甚麼做派我就甚麼態度!殿下一見你們兄弟準沒好事,不是被下藥就是落水。螢兒拜託你們,天晴了就趕緊回吧,別害我們殿下了。”
她哼了一聲,轉身離開,霍驍一時被懟得怒火中燒,剛想反駁一句:又不是我們推你家殿下落水的!但想到上次衝動還差點害死兄長,終於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一轉頭,只見霍硯一張臉慘白的不像話,他心中咯噔一下:“阿哥,你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霍硯緩緩搖了搖頭,手指緊緊拉著他的手腕,聲音又輕又顫:“阿驍,回吧。”
另一邊的鳳瀾完全沉浸在挑選花枝的認真中,一點沒在意兩人的離開。
她精挑細選了六支,分給流螢四支:“你將這些散給仁濟堂負責人,讓她們派人四處去尋這種品相的臘梅,有多少孤要多少,摘下後最多隻能放兩日,就要送來東宮。
再買回來個天鍋、或是水火鼎,孤先做些花露出來。”
“喏!螢兒這就去。”
看著流螢歡欣離開的背影,鳳瀾輕笑:“這丫頭總是這般風風火火的,背後的傷都不疼了似的。”
交代完正事,鳳瀾便與雲棲鶴並肩而行,踏雪賞梅,兩人說些體己話,直到天色漸暗,這才原路返回。
剛行過梅園暖閣,一陣冷風從身後刮來,她忽地愣在原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夾雜著微弱得幾乎聞不到的墨菊香,在鼻尖劃過。
鳳瀾一驚:“夜辭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