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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番3

2026-04-30 作者:豬子二孃

番3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倒映著機艙頂燈微弱的光,也倒映出夏正景自己那張寫滿煩躁和疲憊的臉。

奇異地,夏正景心頭的火氣,被這雙眼睛看著,忽然就熄了一小半。

嬰兒的母親大概二十出頭,有些手忙腳亂,見孩子不哭了,鬆了口氣,順著孩子的視線看向夏正景,臉上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先生,吵到你了。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了,突然就哭……咦?”

她發現自家閨女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旁邊這個長得過分好看但臉色很臭的男人,甚至還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了一個疑似“微笑”的表情。

“哎呀,你看她,看到帥哥就不哭了!”年輕母親笑起來,語氣帶了點調侃,“小姑娘家家的,這麼小就知道看臉了,長大後不得被帥男人迷死。”

聞言,夏正景有些尷尬,生硬地轉回頭,沒接話。

“先生,您要是不介意,能幫我抱一下嗎?我騰出手衝個奶粉,她可能是餓了。”年輕母親試探著問,大概覺得夏正景雖然冷著臉,但衣著氣質不像壞人。

夏正景本想拒絕,可鬼使神差地,他又瞥了眼那嬰兒。小傢伙依舊看著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好。”他聽見自己說。然後他轉過身,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雖然空間依然有限,他依舊伸出了手臂。

年輕母親小心翼翼地把裹在襁褓裡的嬰兒遞過來。接住孩子的瞬間,夏正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好小,好軟。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幾乎是憑藉著某種本能,他很快就調整了手臂的弧度,讓嬰兒的頭頸穩穩枕在他肘彎,另一隻手虛虛托住那柔軟的小小身體。姿勢標準得讓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哎呀,您抱孩子的姿勢可真標準!一看就是學過或者有經驗的。”年輕母親一邊翻找奶粉一邊讚歎,“將來一定是個特別合格的好爸爸。”

好爸爸。

這三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夏正景此刻紛亂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低下頭,看著臂彎裡這個陌生的、柔軟的小生命。嬰兒已經不看他了,正努力嗦著自己的小拳頭,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他和小春的孩子,也會是這樣嗎?

小小的一團,軟得不可思議,會哭,會笑,會用這樣純淨無垢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看著他?

想到這兒,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奇異柔軟和沉重責任的陌生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之前的焦躁似乎被這小小的重量壓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急於降落的迫切。

他得快點回到她身邊。

回到她和孩子的身邊。

——

杜仰春感覺自己痛到快離開這個世界了。

她幾乎能看到自己的靈魂在空中漂浮,意識時而沉入黑暗冰冷的深海,時而又被劇痛的浪潮狠狠拍回現實。

醫生說已經開了七指了,但宮頸條件不好,不適合貿然打上無痛,杜仰春便只好忍著痛強生,儘管汗水已經流進眼睛,刺得她生疼。

可她還是不想讓孩子冒任何額外的風險。

十指。開十指才能生,馬上就快了!

杜仰春這樣安撫著自己,但宮口到了八指後,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疼痛卻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變本加厲。每一次宮縮都像是有一輛重型卡車從她腰腹碾過,骨頭彷彿要被生生拆散。她死死抓著產床邊的欄杆,指關節繃得發白。

力氣在一點點流失。耳邊是助產士的鼓勵,蔣秋慈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不斷安慰鼓勵著她。

可她太疼了,也太累了。

視線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燈晃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暈。那些聲音漸漸遠去,疼痛似乎也隔了一層,變得不那麼真切……

她好像跌進了一個混亂的、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境裡沒有醫院潔白的天花板,只有低矮、潮溼的屋頂,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黃的底色。空氣裡瀰漫著黴味、血腥味,還有一種廉價的肥皂味。

一張老舊的、鋪著破舊草蓆的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個女孩,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縷縷黏在慘白的臉上。她咬著一條毛巾,眼睛瞪得極大,望著屋頂某處虛空,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凸出來。

是杜風華。年輕時的杜風華。

”用力!再使把勁兒!頭快出來了!“一個面容模糊的接生婆在床邊吆喝著,聲音粗嘎。

沒有醫院,沒有醫生,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產床。就在這間租來的、陰暗的筒子樓房間裡,杜風華獨自一人,迎接一個新生命的降臨。她疼得渾身痙攣,卻死死咬著毛巾,不讓自己哭喊出聲。

或許是怕被鄰居聽見,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指指點點。

或許是被房東知曉她在房間裡生下孩子,嫌晦氣被退租無處可去。

總之杜風華一聲疼都沒喊出來。

只汗水像小溪一樣流淌,洇溼了頭下那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枕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啼哭劃破了那間屋子的沉悶。

接生婆抱起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聲音都在發抖:”是個閨女,杜丫頭,你生了個好漂亮的閨女噻!”

杜風華沒有伸手去接。

她偏過頭,用那雙渙散的眼睛,看了那個小小的嬰兒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閉上了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地沒入溼透的枕頭。

杜仰春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在很小時候,杜風華對她解釋過名字的由來。

“生你的時候其實是個冬天。我一個人躺在出租屋裡,心想,這輩子就這樣了。但聽到你哭的那一聲,我又覺得,老天爺還是給了我一點念想。”

人生荒蕪,好在春天週而復始。

“小春,你就是我人生真正的春天。”

那時候杜仰春不懂杜風華話中的意思。

現在她懂了。

生命就是這樣。

一代一代,承受痛苦,孕育希望。

然後走得更遠——

產房裡的燈亮得刺眼,杜仰春的意識浮浮沉沉,聽見助產士在說話。

“出來了,出來了!”身邊已經響起了歡呼,杜仰春的四肢百骸卻都再使不上力氣。

她盡力了。

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啼哭。

那哭聲不大,細細的,弱弱的,像一隻小貓在叫。

但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夏正景趕到產房門口的時候,剛好聽到那聲啼哭。

他站在門外,渾身是汗,頭髮凌亂。從機場到醫院,他一路狂奔,皮鞋裡進了沙礫也沒時間抖掉,腳後跟都磨出了血泡。

但此刻他甚麼都感覺不到。

他只知道,杜仰春生了。他和她的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

護士推著一個小小的人兒從產房裡出來,笑著說:“恭喜,是個千金,三斤八兩。”

三斤八兩。

夏正景愣愣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眼前的孩子太小了,小到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

“先生,你要不要再看看孩子?”

夏正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先看她媽媽。”

火速換了無菌服,走進產房。

產房裡的燈已經調暗了,只剩下床頭一盞昏黃的壁燈。杜仰春躺在床上,嘴唇上還有乾裂的血痕。

枕頭是溼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夏正景在床邊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來。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拂開她臉上的碎髮。

“小春,你辛苦了,”他傾身向前,在她被汗水浸得冰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

吻很輕,帶著無盡的憐惜、慶幸和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你很棒,小春。”他在她耳邊低聲說,熱氣拂過她汗溼的鬢角,“謝謝你,讓我做了父親。”

杜仰春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了幾秒才慢慢聚焦。

“孩子呢……”杜仰春用盡最後的力氣後就半昏了過去,她只隱約聽到了孩子早產,是個女孩,要送去新生兒科觀察。

她還沒真正抱過小丫頭,眼下的口吻滿是急切。

夏正景怕她太激動,按下人身子,一個勁兒道說孩子沒事兒。

確認完自己的使命順利達成,杜仰春這才卸下負擔。她又抱著夏正景哭了一會兒,像是終於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發洩了出來。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搭在他後頸上。

“孩子像誰?”她忽然問。

夏正景愣了一下,聲音有些悶:“我沒看。”

“你沒看?!”杜仰春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虛弱的怒意,“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你連看都沒看?”

“我……”夏正景張嘴,“我先看你了。”

杜仰春瞪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傻子。”她說。

“更傻的在這呢。”蔣秋慈輕輕推開產房的門,指了指一旁的林冬郅,“剛剛讓他盯著孩子去新生兒科,結果盯到一半這人就拿起手機,連閃光燈都沒關。”

“好在我聰明,及時叫停了他。”新生兒的眼睛脆弱,本就見不得強光,蔣秋慈找了個安全的角度拍了孩子的影片,拿出來給杜仰春分享。

“想好叫甚麼名字了嗎?”蔣秋慈瞧著全神貫注看著影片的杜仰春發問。

影片裡的小女孩面板皺皺的,像只紅彤彤的猴子,算不上好看。只有一雙眼睛很亮,骨碌碌轉著,像是在透過螢幕和杜仰春打招呼。

“想好了,”杜仰春斂了斂眼底激動的淚水,“群羊,她的小名叫群羊。”

三人成群,前路方長。

她的女兒,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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