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4
小群羊在新生兒科的保溫箱裡住了整整兩週。
那兩週,對杜仰春和夏正景來說,像被拉長了的慢鏡頭。每天只有半小時固定的探視時間,每次只能進去一個人,隔著厚厚的玻璃,只能眼睜睜看那個小小的人兒躺在小床裡,身上連著些細細的管線,面板還是紅皺的,像只過早來到人間、還沒準備好的小獸。
夏正景第一次隔著玻璃看她時,站了很久,一動不動。杜仰春產後虛弱,是第三天才被蔣秋慈用輪椅推著過去的。
她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看女兒小小的胸脯規律地起伏,看她偶爾無意識地揮動一下細細的胳膊,看護士給她擦拭、餵奶。看著看著,眼淚就無聲地往下淌。
她知道孩子早產的事情是個意外,可看著小小的嬰孩,連哭都不利索,就要承受如此痛苦的治療,而自己連抱都抱不了她。
想到這,杜仰春不由潸然淚下。
或許正是因為有了這兩週隔著玻璃的凝望,親眼見證這個小生命最初階段的脆弱與頑強,夫妻倆雖然誰都沒說,但總歸是懷揣著莫名的愧疚,這種愧疚一直持續到群羊週歲,杜仰春甚至都不願意讓旁人抱久了女兒。
除去坐月子那一個月,杜仰春幾乎是親力親為地照顧女兒。夏正景其實早早便定下了聘期半年的月嫂,杜仰春不放心,孩子滿月後還是選擇親帶。
當然,平時也會有阿姨在旁邊幫襯,但群羊不是個省心的孩子,或許是早早脫離了母親,很是沒有安全感。
小孩子沒有安全感,就喜歡哭。
小孩子哭久了也不會停,大人便只能哄。
月嫂走的那天還對夫妻倆說群羊是個天使寶寶,就是有一些敏感。二人起初沒甚麼實感,沒過兩天,連續好幾宿睡不滿五個小時,二人便懂了月嫂欲言又止的表情。
用時興的話說,群羊和“靈珠”的關係,大概就是差了一整個“靈珠”。
群羊是個不折不扣的“高精力”魔丸。
這個不到半歲的小東西,每天的睡眠時間比同齡嬰兒少得多。別的孩子一天睡十六七個小時,她睡十二個小時就精神抖擻,剩下的時間全用來折騰人。白天還好,有阿姨幫忙,晚上阿姨回家,群羊和夫妻倆睡一起,才是重災區。
小群羊的作息,主打一個“隨心所欲,絕不配合”。
她似乎繼承了夏正景那“少爺”體質的部分精神,事情多,又摒棄了小娃娃賴床的“糟粕”。每天清晨五點,雷打不動,準時睜眼。一睜眼,群羊絕不自己安靜待著,先是哼哼唧唧,如果三十秒內沒人響應,立刻升級為嘹亮的啼哭,中氣十足,完全看不出是個早產兒。
杜仰春夜裡要喂兩三次奶,本就睡眠稀碎,五點再被吵醒,整個人都是懵的。夏正景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睡眠淺,有點動靜就醒,偏這小魔星哭起來毫無預兆,每次都嚇得他心頭一跳。
於是,清晨五點,主臥的日常便是:嬰兒啼哭嘹亮,媽媽閉著眼睛摸摸索索去抱,爸爸頂著雞窩頭和黑眼圈,生無可戀地爬起來衝奶粉或檢查尿布。
這還只是開端。
口欲期,只要是目之所及,群羊都要摸摸咬咬。
好幾次,夏正景的頭皮被揪得生疼,又不能發脾氣,只能咬著牙輕聲細語:“乖,睡覺好不好?”
群羊不理他,繼續扯他頭髮。
“再扯爸爸要禿了。”
群聽到這話,群羊“咯咯”笑了,扯得更用力。
好不容易小祖宗終於打了哈欠,眼皮開始打架。夏正景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她放進嬰兒床,剛蓋上毯子——
“哇——”
又哭了。
夏正景只好認命地把她再抱起來,由著神獸拽住自己本就可危的頭髮,繼續哄。
當然,夏正景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好脾氣的對待自己的女兒。父親和母親對於孩子的感覺天然是不同的,母親和孩子有著10個月的臍帶相連,二者的相見是期待已久,而父親和孩子的初次見面則更多是陌生人間的遲疑與微妙。
夏正景從前不喜歡孩子,現在也說不上喜歡。
對待群羊,他更多是為了迎合杜仰春的家家酒遊戲。
他知道杜仰春是需要一個圓滿家庭的。
所以一開始,他對群羊的上心,很大程度取決於杜仰春的狀況。
好父親要早早給女兒添置衣物。
好父親要把關女兒入口的每一點伙食。
好父親要對女兒耐心,哪怕付出得到的是拼命踹蹬。
是了,群羊最喜歡欺負爸爸。
小孩本不喜歡被束縛,一到穿衣服的時候就扭來扭去,像條滑不留手的魚,配上震天響的哭聲,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給她上刑。杜仰春常常累出一身汗,才能勉強把一件小衣服套進去。每次夏正景幫忙按住女兒,都要收穫“愛”的撫摸。
“小祖宗,你冷靜一點!”已經數不清夏正景第多少次按著女兒亂蹬的腿一邊說。
群羊不理,哭得更大聲,揚起手一巴掌向夏正景過去。
杜仰春趁她動作,尖眼把衣服套進去,群羊的哭聲拔高,手上的巴掌扇得更起勁。
“好了好了,穿好了,別哭了。”杜仰春把她抱起來拍背。
群羊抽抽噎噎地靠在媽媽肩膀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然後她偏過頭,看了夏正景一眼,唾了他滿臉口水。
羊駝轉世的小傢伙。
“怎麼不報復你媽,”夏正景捂著被抓紅的臉,戳女兒的小腳痛斥,“欺軟怕硬的小人。”
夏群羊嫌棄地看著他,把臉埋進杜仰春懷裡,不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我說,你家娃娃是上天派來治你的!”影片那頭,林冬郅聽好兄弟說著自家崽的趣事,隔著無線電都要笑彎了腰。
夏正景冷麵洗著群羊的奶瓶,給了林冬郅一眼:“你想要都還沒有機會。”
林冬郅最大的遺憾之一是沒有陪蔣秋慈一起養蔣昭,不曾完整體驗過父親的職責。
但要夏正景說,林冬郅的遺憾完全是另種炫耀。
如果可以,他願意直接跳到女兒三歲後,反正科學證明,三歲前的孩子都沒記憶。
人做事總歸要有所圖,他也圖做最輕的活,塑造最好的形象。
而現在做的一切……
夏正景不指望尚不會說話的群羊有朝一日會記起他刷的這些奶瓶。
哎……
當個合格的父親好累。
手上的活兒沒收尾,群羊開始新一輪搗鬼。
杜仰春一個沒看住,新買的育兒書被她薅下好幾頁,撕得碎碎的,揚得到處都是,她還高興地“啊啊”叫,伸手去拿一旁的積木,啃不出個結果,轉而嗚嗚大哭。
一邊是到處都是的紙屑、玩具,一邊是大哭的女兒。
好久沒睡過安穩的杜仰春終於到了崩潰的邊緣,繃不住一點脾氣,轉頭到水池邊冷靜。
女兒還在哭。
她的性格太差了,一定要時刻捧著哄著。
完全不像小棉襖。
杜仰春心底湧上了些許失望。
這孩子,就不能像小區裡其他的寶寶消停些嗎?
杜仰春低頭拭淚,看到自己光禿禿的指甲,都剪得很短,因為留長了會不小心刮到群羊。有了孩子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美甲了,手上只有一層薄薄的護手霜,還是趁群羊睡著時匆匆塗的。
她又照了照鏡子,素面朝天,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眼下有幾縷碎髮掉下來,耷拉在耳邊。
像個鬼樣子。
一時更難過了。
夏正景在旁邊刷奶瓶,注意到走進來的杜仰春面上發灰,她從後頭環抱住他,沒說話,但他知道她的眼紅了。
“後悔嗎?”他忽然問。
犧牲了自己的休息時間與個人空間,養了這麼個小魔頭。
夏正景已經不止一回後悔當初沒管住下半身。
本來可以再自由幾年的。
杜仰春抬頭:“後悔甚麼?”
“生孩子。”夏正景把刷好的奶瓶放進消毒箱,“沒想過會這麼難帶吧?”
杜仰春抬頭,卻也聽懂夏正景這形似調侃的話語之間隱藏的幾分真情。
還沒適應新身份,誰不是呢?
她笑了笑,坦率承認:“說完全沒有後悔,那是騙人的。”
“之前在網上看那些育兒博主,覺得養孩子不就是餵奶換尿布,能有多難?可養了才知道,養孩子最難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甚麼,永遠不能做好一切的準備。”
再怎麼做心理預期,孩子終究是個活物,有靈魂,有自己的性格,是活生生的生靈。
這生靈實在脆弱,稍微不注意,面臨的便是生命危險。
正是知道生命的珍貴,越覺得負責麻煩,麻煩就更不想負責。
歸根到底,還是逃避責任、拒絕被束縛。
要是有的再選,杜仰春也不知道會不會毫不猶豫的想成為母親。
“但是,”她話鋒一轉,“現在說這個也晚啦,‘魔丸’已經簽收,概不退換,也不能塞回肚子裡去不是嗎。”
“而且,出生與否也不是孩子能選擇的。”
決定創造了生命,就要負擔生命的重量。
孩子帶來困擾,也帶來過些許的溫暖。
世界的一切都是好壞相生。
如果沒有了孩子,二人的關係又會走向何方?
夏正景看著杜仰春,沉默了一會兒,回過身把她摟住。杜仰春順著動作,也很自然地替他捋了捋額前汗溼的頭髮。
“以後我多帶。”他說。
“你帶得還少嗎?”杜仰春笑著拍他,“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哄她的是誰?半夜被她哭醒去泡奶的是誰?”
“那是我閨女,我不哄誰哄。”
杜仰春沒說話,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
二人抱了會兒,客廳忽然傳來一陣“啪啪啪”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轉頭。
只見小群羊不知何時止住了哭,自己坐了起來,惺忪地揉眼睛。她頭頂上一撮呆毛還翹著。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杜仰春身上。
杜仰春心裡一緊,以為她是恐懼,連忙快步走過去,嘴裡柔聲哄著:“羊羊醒啦?是不是要媽媽抱?”
她剛走到沙發邊,彎下腰,卻見女兒眨了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忽然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乳牙,然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直直地指向她,小嘴一張,發出一個清晰無比的音節:
“Ma……ma!”
“她剛剛說的甚麼?”杜仰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會說話了。”夏正景接過群羊,言簡意賅道。
“再喊一聲。”他晃了晃懷裡的人兒,“媽媽等著你呢。”
“……媽媽!”群羊被夏正景摟得有點緊,掙扎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地又叫了一遍。然後她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夏正景,歪了歪腦袋。
“Ba?”她皺著小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發音,然後豁然開朗,“爸爸!”
極其稚嫩,又格外含糊的一句發音。
惹得夏正景的眼底發燙。
他被需要。
被記住。
被回報了。
毫無保留的接納和信任。
或許這麼多年,他想要的,不過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