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1
大概是在婚後的一個月,夏正景終於原形畢露。
對於他能堅持到這個時候,杜仰春倒是有些意外。
她是知道的,一個少爺出身的人,即便是一時多分擔了點家務、收斂了點脾氣裝體貼,幾十年來養成的性格卻是不會變。
可對於家務活懈怠甚麼的都還好,家裡有保姆,杜仰春自己也不做重活。尤其是婚後,她正式搬到湘江邊上的大平層,300平方的房間很難維持整潔,夏正景是個潔癖,每週都請兩回阿姨,用不著杜仰春操心。
至於做飯,杜仰春是個博主,工作之餘權當餵豬,夏正景有良心的時候會主動洗碗,沒有的時候交給洗碗機小姐,左右是完成了任務,這樣的生活倒也和諧。
最讓杜仰春無法忍受的,是夏正景每天每夜的查崗。
上週,杜仰春受到合作商的邀請參加一場晚宴,第一場結束,轉戰溫莎。KTV內燈光迷離,杜仰春剛和合作方的張總碰了杯,手機就在包裡瘋狂震動。不到十一點,成年人的夜生活剛開始,杜仰春結束通話電話繼續碰杯,半杯酒堪堪下肚,夏正景的電話又來了。
這回杜仰春回了條在忙的訊息,效果等同於沒有。
十一點不到一刻,唱得正起勁,包廂門一開,一個冷著臉的風衣男進來。杜仰春有些微醺,還沒站穩身向眾人介紹,夏正景眉心一緊,替她打了聲招呼,拉住她就往外走。
如此的場景,五天前是、今天又是。
杜仰春實在受不了了,她一個成年人,為甚麼被管控得像個小學生。
她的人權呢?
再者說,夏正景怎麼總是知道她的行蹤。
傍晚出門修手機時,杜仰春終於知道了答案。
夏正景在她手機開了位置共享,沒經過同意的前提下。於是,婚後不到一月,夫妻倆開始了第一回冷戰。
說是冷戰,其實是杜仰春劈頭蓋臉痛罵了夏正景後他的單方面反應。畢竟杜仰春何其忙碌,哪有時間管30+老男人的臭脾氣,反正他冷臉歸冷臉,她的內褲他照洗,每週的“好丈夫費”照發不誤。
杜仰春就當間接性守寡了,夏正景對她甩臉她就買一個包,幾萬幾萬的花錢,一點不寒顫。
冷戰的第三週,買了三個包後,夏正景開了竅,意識到冷戰除了傷害夫妻感情,影響夫妻幸福,其效果為零。於是,區域性冷戰變為雙方熱戰,每天晚上二人都要來上幾回。
好些天沒睡過好覺,杜仰春首先撐不住,她一翻腕把恩客摔在地上,拿自由意志說法,叫他離自己遠些。恩客本來就沒吃飽,被她這麼一說,直接箍住人的手,憤怒動作。
又是一番廝打。
兩個人都鬥到面色發紅,溼漉漉一片。恩客還想繼續,床頭櫃放著的東西缺貨了,只好作罷。
“喂,我覺得我們不能再冷戰了。”夏正景開口瞥了眼懷中人。
“嗯……”杜仰春翻著購物車,昨天做飯不小心把鍋燒黑了,也不知道甚麼材質比較耐用。
“我和你說話呢,玩甚麼玩。”夏正景搶過杜仰春手中的手機。
“我這不聽著嗎?”杜仰春給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們在冷戰,原因呢,是誰的問題?”
不提就算了,一提手機就來氣。杜仰春早就不是那個對夏正景滿臉crush濾鏡的羞澀女孩,現在的夏正景,充其量是個長的還算順眼的窩瓜。
心眼子比面上的褶子還多。
杜仰春說要是夏正景再敢隨意監視自己的隱私,彼此就只能法院見了。她可不想新婚夫妻為隱私權對簿公堂。這樣說著,她又一骨碌竄向床頭櫃,取出裡頭屬於她的那張紅本本,意思改就行,不改夫妻關係都一併拉倒。
不是第一次拿離婚的事情做文章,這卻是最好的方法。雖然古話都說適可而止,夫妻之間不要太難看,離婚的話別總掛在嘴邊,但以夏正景的厚臉皮,不把最嚴重的後果擺在面前他便不會反思。
而且,杜仰春確信夏正景不會離婚。
結婚證就和打狗棍一樣,起到一個敲打鞭策的作用。果然,看到紅本本,夏正景的面色一變,神色都變嚴肅起來。
“行了,探你隱私是我不對,要不這樣,我把我手機的定位也綁你手機上,這樣大家都能看到。”本以為是等價的交換,杜仰春對此毫無興趣。
夏正景在會所勾搭美女,還是美人帳享福,她都不關心。
虛偽的平等沒有任何意義。
瞧見杜仰春眼中的不待見,夏正景終於坐直了身子:“還有一個辦法。”
“交換日記你寫過吧,以後,咱們每週交換一遍彼此的生活怎麼樣?”
交換日記?
這甚麼小學生套路。
聽過男人至死是少年,沒聽過越活越童年啊。
杜仰春掐著筆尖,坐在書桌前很是憋得慌。她上回幹這檔子事還真是小學,大概是小五,她和蔣秋慈還有一堆朋友共寫一本日記。
那本日記不算厚,統共只堅持了兩週,甚麼都有,班級八卦到少女心事。
所以也不算沒有經驗,只年代實在久遠,這次寫作的物件又是夏正景,杜仰春不免心頭犯怵。
“下午去見了外星人,談了個星際貿易,明天要籤火星合同。”她提筆寫下。
一週後,杜仰春收到了夏正景的那份日記。
和她“異想天開”的敷衍不同,他的字很端正,是用鋼筆寫的,力透紙背。
杜仰春一點點看:夏正景的日記像是報告,不止是日程,連時刻都精準到分,除此之外,底下還有些類似備註、又像自言自語的小字。
“今天窩在沙發裡剪影片的樣子很專注。沒去打擾,給她熱了杯牛奶放在手邊,她喝了兩口就沒喝了,可能是不喜歡脫脂牛奶的味。”
“今天買了新包,Celine的,相對耐用的經典款,不保值,但比冷戰第一週那個三千塊的帆布包有進步。”
“一起給陽臺的多肉換盆。她蹲在地上數葉片,說這盆桃蛋生了五個崽,那盆熊童子掉了一片葉子,心疼得要命。我幫她培土,她嫌我填得太實,拍我手背,力氣像吃了頭牛。”
杜仰春看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她想起那天換盆的時候,夏正景確實蹲在她旁邊,袖子捲到手肘,指縫裡全是泥。她嫌他笨手笨腳,拍開他的手,他沒躲,一邊笑著一邊嘶了聲。
那時候她以為他在小題大做。
她的力氣有那麼大嗎?
看完又酸又損的文字,杜仰春把本子放回原處。
第二週,鞋櫃上又多了幾頁紙。
“今天下班路過那家烘焙店,買了她上次說好吃的半熟芝士。原味和抹茶各一盒。放在冰箱第二層,她晚上剪影片的時候應該能看到。”
“今天穿了我買的那件羊絨開衫,米白色的。好看。”
“她還是沒有寫日記。”
小學雞告狀裝同情呢。
杜仰春又不是沒年輕過。
她把本子帶回書房,接了杯水後剪做飯影片,沒剪多少,到底翻開那本屬於自己的日記本,猶豫了一下,落筆。
“也不知道是誰昨天洗碗後沒倒放晾乾,不知三次了,狗都學會了。”
寫完覺得像故意找茬,又補了一句:
“但半熟芝士很好吃。抹茶的比原味好吃,下次可以叫外送,看著好利來的外送小哥食慾都更好了。”
……
毫無遮掩的幾段文字。
寫完後酣暢淋漓,心頭長舒一口氣。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真實的時候。從踏入社會,甚至是更早,在開始討好別人,杜仰春就鮮少做一回自己。酒店工作人員需要低聲下氣、情緒穩定,做博主也需要打造人設,笑對惡評。
真實的自己往往被掩在利益之下,不被注目,不得展現。
可給夏正景寫文字不需要。
或許是甚麼樣子都給對方看過,獠牙的、貪婪的、嫉妒的、傲慢的……數不清的負面疊加,讓人自暴自棄到自我無謂。
都不是甚麼好人。
日子繼續過下去。
交換日記成了他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儀式。
第三週,杜仰春在日記裡抱怨生理期肚子痛,夏正景那一週的日記後面就多了一條附錄,說是找了不出世的高醫尋了七八種緩解痛經的食補方子,還詳細標註了做法和禁忌。杜仰春嘴上說麻煩,隔天卻真的照著燉了紅糖姜棗茶。
第四周,夏正景記了一筆不太順利的生意談判,語氣有些焦躁。杜仰春在交換日記時,沒多問,只是在自己那周的最後一頁畫了個簡筆笑臉,下面寫:
夏總,輸一場沒關係,贏回來就行。晚上給你做辣子雞,洩洩火。
那晚的辣子雞,夏正景就著吃了三碗飯,第二天差點成為WC常駐vip。
日記裡的內容越來越瑣碎,也越來越深入。
杜仰春開始記一些一閃而過的念頭,比如看到窗外的麻雀打架覺得有趣,比如突然想起高中時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夏正景則會寫他工作中遇到的難題和思考,偶爾也寫對童年某段空白記憶的困惑。
他們透過對方的筆跡,觸控彼此生活的紋理,也窺見對方內心那些從不輕易示人的褶皺。
杜仰春發現,夏正景的日記裡,“怕”這個字出現的頻率,遠比她想象的高。
怕決策失誤,怕自己做得不夠好,偶爾也怕她不開心。
他這一生都沒真正安全、安歇過,永遠在追逐,永遠在應答他人。
他人眼中的圓滿於他只是鏡花水月。
這個在外人面前永遠遊刃有餘、冷靜甚至冷漠的男人,可能都不知道甚麼叫滿足。
三十歲的男人,酒醉之外的世界,在字裡行間,暴露著近乎脆弱的患得患失。
怎麼說呢。
反差?
還是說終於看出了他作為“人”的存在。
女人愛上男人,先是愛上其超人的部分,再愛上其身而為人的不全。
崇拜到同情。
不再僅僅透過爭吵、冷戰或身體接觸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反有了另一種更紮實卻道不明的連結。
這算是愛嗎,沒人說得清——
——
半年後的一個週日晚上。
夏正景照例把自己的日記本遞給杜仰春。
幾百頁的筆記本已經見底,字數不少,保管得卻很好。
杜仰春翻開,慢慢看著。
這周的日記很平常,記錄了他出差三天,吃了甚麼,見了誰,最後一天提前回來,因為她之前說過想吃城南那家老字號的糕點,他繞路去排了隊。
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寫著:
“六個月,二十六次交換。好像還是不太會表達,但至少,不再覺得你遙不可及。這本日記寫完了,下本還想和你換。一輩子那麼長,應該還能寫很多本。晚安,小春。”
晚安。
杜仰春望向正在使用的浴室,淡淡的梔子花香瀰漫在房間。她笑了笑,在所有日常記錄的下面,畫了一隻騎在烏龜背上的兔子。
兔子舉著一面小旗,旗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三人成群,故事未完待續。”
她夾上今早驗的、清晰無比的兩道槓,遞還新的篇章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