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最終章)
“你有病啊?”杜仰春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腦勺磕在夏正景下巴上。夏正景悶哼一聲,抬手扶住她肩膀,皺眉看向車裡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女人。
“你怎麼進來的?”他問。
“夏大佬你就沒鎖車啊。”蔣秋慈理直氣壯,從後座爬出來,繞著杜仰春轉了一圈,上下打量,“我看看,新娘子今天挺漂亮嘛,就是表情不太對,怎麼跟要去上墳似的?”
杜仰春把頭上的綵帶扯下來,塞進她手裡:“你才上墳。”
蔣秋慈嘿嘿一笑,極其自然地撈起杜仰春手上的紅本,目光在合影和印章上溜了一圈,吹了聲短促的口哨。
“喲,拍得還行。但夏老闆,笑容有點僵啊。”她調侃著,指尖點了點照片上夏正景弧度完美的嘴角,又轉向杜仰春,“你也是,怎麼瞧著像被綁架來的?”
聞言,杜仰春瞪了蔣秋慈一眼:“沒審美就別看。”她從她手裡抽回結婚證,合上,塞進自己隨身的帆布包裡。
蔣秋慈前幾天剛知道她要結婚的訊息就鬧著要飛回星城,嚷嚷要給杜仰春助喜。這會兒,蔣秋慈重新窩回後座,翹起腿,腳尖晃著:“林冬郅那個不靠譜的還在路上堵著呢,說待會兒回合,我可不等他動作,先埋伏進來了。”
“怎麼樣,感動不感動?”
她說著,又探身拍了拍夏正景的椅背,看著他:“夏老闆,以後可就是我們春兒的人了,好好表現,要是讓我寶貝受傷了,我可饒不了你。”
說著,蔣昭就照著媽媽的意思,做出一個槍斃的手勢。夏正景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發動了車子。
引擎聲低低響起,馳向蔣秋慈訂的飯館。
蔣秋慈訂的是一家老牌湘菜館,包廂不大,圓桌剛好坐五六個人。幾個人到場,沒多久便開始上菜。大多都是星城本地口味,有菜有肉有湯,紅彤彤鋪開一桌。
都是熟人,也就不拘於禮儀。蔣昭畢竟是個孩子,沒有耐心、餓得快,屁股剛沾座位他就插起一塊排骨啃得滿嘴油光,見狀,蔣秋慈拿紙巾給他擦嘴,順手指了指夏正景:“你是不是忘了甚麼?”
蔣昭嘴裡還含著肉,聽到提醒,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姨父。”
聲音不算小,倒是機靈。
夏正景伸手揉了揉蔣昭毛茸茸的腦袋,掏出手機點了幾下。
蔣秋慈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看——6280塊錢的紅包。
“給小孩買冰淇淋。”夏正景那張一直對蔣秋慈算不著熱的臉終於鬆動了些。
“謝謝老闆!”蔣秋慈趕忙收款,舉著手機朝杜仰春晃了晃,“看到沒有,夏老闆果然是老闆,出手就是大方。”
杜仰春正在剝蝦,頭也沒抬:“你少訛他兩句比甚麼都強。”
“瞧你,這麼快就見色忘友了,太護內了!!!”蔣秋慈撇了撇嘴。
她一邊吐槽一面盯著夏正景接過杜仰春手上的蝦,指尖捏住蝦頭一擰,再順著蝦背一捋,完整的蝦肉脫了出來。蝦殼整齊地擺在骨碟裡,他把蝦肉放進杜仰春碗中。
“又偷摸撒狗糧……”蔣秋慈別開頭,避開兩人互動,忍不住感慨,“還是你好,終於是過上了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哪像我……”
“像你有甚麼不好?”杜仰春打斷她,嘴裡還有來不及嚥下的蝦肉,“你不也挺幸福?有事業,有孩子,還有一個不用離婚冷靜期的家庭。”
是了,省略了種種八點檔狗血劇情,蔣秋慈最終還是和林冬郅在一起了。
而且是終身不婚的戀愛關係。
在杜仰春看來,這種關係好處理,不用擔心家暴,財產分割明晰,不用擔心平白為另一半揹債,某種意義上有它的靈活性。
尤其是對自由慣了蔣秋慈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蔣秋慈自然聽懂了杜仰春的意思,她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我啊,”她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也不是一開始就不想結婚的。”
包廂的門開著,服務員進來加茶水。夏正景的手機響了,起身出去。
蔣秋慈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偏過頭,從包裡掏出50塊錢,使喚蔣昭出去買杯奶茶。
蔣昭跳下椅子,一溜煙跑了。包廂裡安靜下來,只剩鍋裡咕嚕的湯底翻滾聲。
礙事的人們終於都走了,蔣秋慈肩膀一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我跟你說實話,哪怕是後來做了不婚主義,我偶爾也還是會想……萬一呢?萬一哪天冒出來一個白馬王子,讓我奮不顧身地愛上,然後奮不顧身地結婚。其實這樣的劇情我並不排斥。“
“只是沒想到,兜兜轉轉白馬王子變成了負心漢,負心漢又成了終身伴侶。”蔣秋慈嘴角扯了一下,“我和林冬郅,這輩子都得在陰影和不信任裡過日子。”
“你說,這樣的終身戀愛真的會幸福嗎?”
杜仰春沒說話,給她杯子裡添了點茶:“都是命。”
杜仰春安慰道:“其實林冬郅也挺好的。有不錯的收入,也捨得給你和昭昭花。兩個人還有孩子,只要人不壞,感情總能慢慢培養。”
“你最喜歡培養感情了。”蔣秋慈聽了,端起茶杯,又放下,“不過有一點我要反駁你,其實吧,結婚和不結婚,在感情上受的苦,不會有差別。”
“所以你也別羨慕我。”
杜仰春沒太聽懂。
蔣秋慈戳了戳她的小臂,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仰春,你和我不一樣。受過傷,也走過彎路,但你從來沒丟過一樣東西——追求幸福的決心。”
“你是一個和誰過,都能過得很好的人。因為你有那種本事。”
“甚麼本事?”
“就是……”蔣秋慈的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頓了頓,“就是生產幸福的本事。”
“我覺得你永遠堅定在追求幸福的路上,不自我懷疑,一直向前看。”
蔣秋慈想,世界上總有那麼些人,看著瀟灑卻糾結,也總有那麼些人,看著軟弱但堅定。
杜仰春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幹嘛這副表情?”蔣秋慈又恢復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開了鋁罐,“喝酒喝酒,別煽情。”
杜仰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帶著梅子的酸,滑過喉嚨,留下一絲溫熱。
二人幹著杯,包廂門被推開了。
蔣昭騎在林冬郅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他的頭髮當韁繩,笑得咯咯響。林冬郅齜牙咧嘴地喊小祖宗輕點,腳下卻穩穩當當,生怕摔著他。
夏正景走在旁邊,一隻手虛虛地託著蔣昭的後背,另一隻手拎著奶茶。
看到老媽,蔣昭從林冬郅脖子上滑下來,撲到蔣秋慈懷裡。蔣秋慈接過奶茶,罵了句“竄天猴”,手卻幫他理了理跑亂的頭髮。
杜仰春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轉頭看向夏正景。
他正脫外套,掛好之後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放進她碗裡。然後又夾了一隻蝦,剝了殼,繼續走之前的動作。
“你也吃。”杜仰春小聲肘擊說。
“嗯。”他應了一聲,手上沒停。
杜仰春也不再多說,夏正景喜歡就讓他做。
杜仰春低下頭,把那塊魚肉送進嘴裡。鮮的,嫩的,還帶著蒸魚豉油的鹹香。
她忽然想起蔣秋慈剛才說的話。
——你是一個和誰過,都能過得很好的人。
——因為你有那種本事,生產幸福的本事。
杜仰春在心裡搖了搖頭。
不是的。
她不是從來不會喪失對幸福的決心。她只是……始終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從“小姐女兒”的代稱與他人眼中的低賤開始,她奮力讀書在粵城小有事業,再到回鄉重啟一切,她在男友的背叛中萎靡,謊言的利用裡狼狽,也曾在星城醫院的走廊禱告。
太多的時候,都談不上多“幸福”,甚至伴隨著無盡的煩憂。可不知怎的,此刻回想起來,濾去了當時的焦灼,剩下的竟是一種奇異而紮實的暖意。
歷盡千帆,生活像一鍋煲了很久的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再慢慢散向四肢百骸。
苦難沒有讓她變得尖刻或麻木,反而讓她更懂得抓住手裡那點微小的、切實的暖。
這就夠了。
鍋裡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氤氳上來,模糊了每個人的臉。蔣昭在跟林冬郅搶最後一塊排骨,蔣秋慈給了林冬郅一巴掌,搶過他碗裡的排骨自己吃掉。
“發甚麼呆?”夏正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杜仰春回過神,發現碗裡又多了幾塊挑好刺的魚肉。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沒有,在想事情。”
“想甚麼?”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在想……”杜仰春抬眸,對上夏正景的探詢。他的眼睛很亮,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浮世晃盪,這麼多年後,她終於住進了他的眼眸。
千言萬語在心頭滾過。
“夏正景。”她叫他的名字。
“嗯?”
“回家吧。”她一手拍在他手背。
像是很多年前的春天,兩隻手第一次相觸。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
他接應她出去,將她的手完全包攏在掌心,握緊。
人生海海,就那一握,揭開了所有故事的序曲。
孤獨的人不再孤獨,漂泊的帆到達彼岸。
將來的波折或許依舊,未完的問題還在繼續,
好在,太陽照常升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重要的永遠是此刻不知道會發生甚麼的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