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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難諒

2026-04-30 作者:豬子二孃

難諒

“都變了。”杜仰春收回看著學生們的目光,也和自己青春時期的秘密告別,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甚麼都變了。”

“也總有些不會變的東西。”夏正景握起她的手,握得很緊。

他的聲音有點澀:“高中那時候,我太遺憾了。”

“我應該早點認識你。”他說,“這樣,你就不會受傷。”

杜仰春看著他。

看了很久。

“你高中要是認識我,肯定瞧不上我。”

“你那時候多出名啊,整個學校都是你的迷妹,還記得情人節嗎,你收到的情書都能塞滿桌洞。”杜仰春回想著,記起自己曾經也幫朋友遞過情書。那是她高二的時候,穿過連線兩個年級的風雨走廊,膽怯地問路。

隔著教室門框,她窺見專注做題的夏正景。

筆尖在課桌躍落,陽光撒在身上。

他真的很好看。

只可惜,他不認識她。

“不會的。”夏正景否認杜仰春的說辭,“我會記得你。”

杜仰春不置可否。兩人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夏正景忽然停下。

“下週有空嗎?”他問。

他看著她,目光認真:“帶你去見我家人。”

杜仰春被夏正景帶去試服裝時,整個人還是懵的。他要帶她去的是自家奶奶的百歲壽辰,說是那天全家人都會齊聚。

店員熱情地圍上來,手裡捧著幾件顏色素淨的針織衫和過膝長裙,嘴裡唸叨著甚麼“見長輩要端莊”、“老夫人都喜歡低調”之類的話。杜仰春像個人偶似的被推進試衣間,換上,出來,再換下一件。

她站在鏡子前,目光卻飄向窗外。

見家長。

這個詞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太陽xue發脹。她其實應該拒絕的。可她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或許是為了圓滿曾經的遺憾?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杜仰春一面試衣服一面在心裡盤算——要是她表現不好,說錯話,做錯事,給他丟臉了呢?他家裡那些人本來就瞧不上他的出身,再看到他帶回來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女人,肯定會借題發揮,逼他分手。

對,這樣最好。

杜仰春暗下決心搞砸一切,沒發現後頭有雙眼睛一直盯著她。

“想甚麼呢?”夏正景拿了對碎鑽耳環在她耳邊比劃,蹙眉說這鑽還沒牙結石大,杜仰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無暇關注他的舉措。

他又從店員手裡接過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對珍珠耳墜,圓潤溫澤。

“轉過身。”他說。

杜仰春愣愣地照做。

夏正景的手指很輕,捏著她的耳垂,把耳針穿進去。指尖微涼,觸碰到她耳後那片薄薄的面板。

依舊是淡淡的木質香。

“好了。”他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挺好看。”

杜仰春從鏡子裡看自己。珍珠耳墜在耳垂上微微晃動,襯得她膚色更白了幾分。

“你眼光還挺好的。”她小聲說。

“那當然。”夏正景拿另一件裙子遞給她,“再試試這件。”

是一條修身的純白色長裙,露出小臂些微上胸,看上去自持而高貴。

杜仰春接過,卻沒立刻動:“你奶奶會喜歡這樣的穿搭?”這般裙裝雖說在年輕人面前已是屢見不鮮,但以百歲老人的視角里,還是有些出格。

杜仰春想著再要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夏正景卻回絕。

“你就不怕你家人不喜歡?”杜仰春問。

夏正景淡淡整理著她的頭髮:“無所謂呀。”

“因為我也不是很討人喜歡。”

杜仰春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夏正景不以為意,只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快去換衣服。”

——

老太太的百歲生日宴設在一家老字號酒店,包了最貴最大的廳。

杜仰春被夏正景牽著走進宴會廳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整套翡翠首飾,綠得能滴出水來。即使上了年紀,眉目依舊清澈,依稀可見當年執掌家奎的利落。

老太太周圍圍滿了人,這個敬酒,那個獻禮,熱鬧得像過年。

杜仰春遠遠看著,忍不住小聲說:“你奶奶看著真年輕,一點都不像一百歲。”

夏正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多打點羊胎素,再吃點人的胎盤,你八十歲也可以俯臥撐。”

聞言,杜仰春手裡的包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頭看他,一臉難以置信。

夏正景卻像甚麼都沒說一樣,表情平靜得過分。

“真的?”杜仰春壓低聲音,“人的胎盤?”

“嗯。還有臍帶血幹細胞注射。有錢人的保養方式,你想都想不到。”

“嗷……”杜仰春重新向那個端坐中央的老太太投以目光。

講真的,那張臉保養得確實好,面板白淨,笑起來甚至能看到整齊的牙齒。

這就是金錢的魔力呀。

恐怖如斯。

杜仰春肘擊夏正景,半是調侃半是試探:“你對老太太,好像沒甚麼感情。”

“確實沒甚麼感情。我第一次見她,都已經六歲了。夏委東破天荒帶我回去過年,一家子坐在一張大桌子上吃飯。老太太坐主位,從頭到尾沒看過我一眼。”夏正景攔下路過的侍者,從托盤拿了杯香檳。

“發紅包的時候,老太太給了其他人,連家裡的保姆都有份,到我這兒,卻連一句敷衍的‘忘了’都沒說過。”夏正景頓了頓,“現在想想,那是人下馬威給我看呢。”

偏他一個小孩子還期待下回老太太記得。

夏正景語氣依舊平靜,明明是很尷尬難堪的事情,在他口中卻無比尋常,正是這般淡定,讓杜仰春無端心裡發堵。

“那現在呢?”她忍不住問,現在夏正景這麼大了,在集團也有了位置,總該被在乎了吧。

“現在?”夏正景看向人群中的老太太,勾了勾唇,“夏委東的女人越來越多,私生子私生女排著隊往外冒。老太太這些年大概也想通了,外頭來的多少也流淌著自家的血脈。”

夏正景蹙眉思索了一會兒:“好像是十歲還是十一歲,總之小學最後那幾年她就開始給紅包了。”

雖然他的那份,永遠比正房的薄一截。

夏正景一口氣喝淨剩下的香檳,前調是柑橘,尾調隱隱泛苦。

“那……你恨老太太嗎?”

“不恨。只是沒甚麼好說的。”

杜仰春不知道該接些甚麼了。

她想起杜風華。她在麻將館裡用菸頭燙非禮自己的小混混,在學生年代替她在學校不公中反抗,當然,杜仰春也被杜風華罵得狗血淋頭過,她們爭吵、決裂,可她從未質疑過杜風華的愛。

夏正景還了笛形杯回去:“所以你看,你不用擔心討不討人喜歡。因為在這個家,我的存在也就那回事。”

“放寬心享受壽宴就好,做個配角。”

杜仰春點點頭,先前在試衣間的心裡那點盤算忽然就散了。

她忽然覺得,如果連她都這樣對夏正景,那他身邊還剩下誰?

腦海中想象著那個小小的、穿著不合身新衣服的男孩,在滿堂喜慶和鄙夷的目光中,茫然又倔強地站在那裡的樣子。

好可憐見的。

哎,總是同情男人啊。

明晰了作為配角的身份,杜仰春不再注目熱鬧交際的人群,她走到角落,默默地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塊魚子醬小餅乾,放進嘴裡。鹹鮮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混合著底下脆餅的微甜。很貴,但她嘗不出太多層次。她又舀了一小勺燕窩粥,溫潤細膩,倒是符合她胃口。

舀了一勺又一勺。

夏正景站在她面前,用身體擋著來往的視線。

“慢點吃。”他說。

“嗯嗯嗯。”杜仰春應著,手上卻沒停。

夏正景看著她小口小口吃東西的樣子,兩頰鼓鼓的,眼睛還盯著盤子裡的下一塊,像只謹慎又貪嘴的倉鼠。

忍不住笑了。

“你很餓?”

“不餓。”杜仰春嚥下一口,認真地說,“但這些都是好東西,不吃就浪費了。”

打扮還花了些功夫呢,不能一點收穫也沒有啊。

夏正景定定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和旁邊路過的侍者說話,侍者放下托盤,沒多久換了杯顏色澄澈、泛著淡金色光澤的果酒。

夏正景遞給她。

“嚐嚐這個,建國那年封存的梅子酒,啟出來沒多少,度數低。”

他又輕聲靠在她耳畔:“這個更貴。”

杜仰春眼前一亮,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冰涼,入口是醇厚的梅子酸甜,幾乎嘗不出酒精的刺激,只有一股綿長的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喝了一小口。

“好喝。”她誠實地評價,臉頰因為那一點點微乎其微的酒意和廳內的暖熱,泛起淡淡的粉色。

夏正景看著她被酒液潤澤後顯得格外瑩亮的唇,和那雙因為嚐到美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底某個堅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這鮮活的氣息輕輕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很輕、很快地擦過她唇角一點並不存在的痕跡。

“慢點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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