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諒
謝毅在杜仰春舊宅下蹲了十三天。
老小區沒有門禁,他就坐在小區樹下的石墩上,除卻上班的時刻,幾乎是早晚都要去上一趟。
公務員下班早,謝毅怕錯過杜仰春,常常是不吃晚飯,餓了就去旁邊的包子鋪買兩個饅頭墊肚子,夜裡冷了,他就把大衣裹緊,縮在樓道角落裡,等到午夜才堪堪離去。
他知道她不在家。
窗簾一直拉著,陽臺上那盆綠蘿沒人澆水,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但他不知道還能去哪兒找她。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杜仰春整個人隨著那最後一通電話消失了。
謝毅很是擔心。
第十三天傍晚,天快黑了,他終於是見著了杜仰春。杜仰春是回來收拾換季衣物的,她剛剛提起小行李箱,謝毅就立馬從後邊接過,眼底滿是血絲。
“仰春,沒受委屈吧。”杜仰春回望謝毅,眼底沒有太多意外。她一向知道謝毅是個執著的人,和她一樣,不接受突如其來的離別。
他需要個答案。
可,為甚麼謝毅求問的神情裡卻不見一絲憤恨呢。
他的眼中竟然是憐憫、憂心,沒夾雜一絲埋怨。
杜仰春不敢再多看謝毅:“你在這兒幹甚麼?”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分手,為甚麼還要在這等著我?”她向前,想搶過謝毅手中的行李箱,被躲了過去。
“我知道我們分手了,”謝毅說,“但我想再親眼看看你。”
“仰春,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有甚麼難處,為甚麼不讓我幫你?”
“我沒有難處!謝毅,我和你分手就是因為我想過上一個真正的好日子。”杜仰春別過臉。
“你想想,我們要是在一起,只會有數不清的苦日子,我不可能放棄我媽,但我也不要一輩子就苦下去。我想要住大平層,想要給我媽最好的治療,想要不再為了這柴米油鹽醬醋茶發愁!”
杜仰春說著說著,鼻尖又發酸了。她知道自己算不得甚麼好人,不順時,把好不容易要過上好日子的謝毅拽住寄生。她就像朵菟絲花,依附著他,蠶食著他,又在見到更好的仰仗時一腳踢開他。
其實她知道夏正景那番威脅謝毅仕途的話未必會成真,可她還是先一步做出了決定。
或許有那麼一瞬間,她也想要選擇一種更輕鬆的日子。
她一點都不高尚,甚至也不忠誠。
所以守著她到底有甚麼好的!
杜仰春抬眼,謝毅應該要當個聰明人,他該忘卻她、遠離拖油瓶才對。
可是為甚麼……
“你看夠了嗎。”杜仰春站在大平層底下的花園,入冬後的星城是一種溼冷,謝毅隔遠觀望她如今入住的豪宅,目光更像是一灘寒泊。
身著的分明是高檔羊絨,杜仰春卻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披上了一層浸過水的棉被。
謝毅該走了。
他說了,就是想再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杜仰春具體住在哪個房間。
謝毅只是張望。
巨大的落地窗後透出溫暖明亮的光,隱約能看到華麗的水晶吊燈和寬敞的客廳輪廓。湘江靜謐流淌著,伴著城市一併入眠。
非常好的地段,是自己做夢都無法想象的規格。
他的仰春,現在住在這樣的地方。
到了最後分別的關頭,謝毅心裡湧上的,依舊並非不甘或嫉妒,而是一種奇異的、發酸的“喜悅”。
看,他的姑娘,不用再擠在老舊的筒子樓,不用再為幾毛錢的菜錢計較,不用再深夜守著生病的母親無助哭泣。
她住在有24小時安保、推開窗就能俯瞰半個城市夜景的地方,穿著柔軟昂貴的衣物,過著真正富足的日子。
這很好。
真的,很好。
謝毅慢慢咧開嘴,笑了笑。嘴角有些僵硬,眼底迅速瀰漫開一片溫熱的溼意。
他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謝毅!”杜仰春低下頭,手上的紙袋已經有些發皺,但封口折得整整齊齊。
她把袋子遞給他。
謝毅接過來,開啟。
是一條圍巾。寶藍色的,織得很密實,下襬繡著一個“毅”。
他戴上圍巾:“合適嗎。”
“很適合你。”杜仰春上前,正了正謝毅脖子上的圍巾。
她其實很早前就想給他織了,可一直很忙,抽不出機會。
現在總算是完成了。
“星城冬天冷,你騎電瓶車上下班,脖子一定要護好,不然容易著涼,落下病根。”杜仰春語速有點快,視線只落在圍巾上,“這線都是羊絨的,暖和,不扎脖子。你洗的時候記得用冷水,別搓,拿專用的羊絨洗滌劑泡一泡,洗完後千萬別掛,會拉長變形的……”
杜仰春一句接一句地說著,瑣碎,具體,甚至有些囉嗦。謝毅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圍巾上那個印著他名字的繡線。
他還是留下了點甚麼,在她的生命裡。
“我走了。”他最後一次抱她,和第一次相擁一樣,不敢太用勁。
杜仰春站在原地,看著謝毅的背影越來越小,她沒有立刻回去,只是站著,望著謝毅消失的方向,彷彿這樣就能將剛才那短暫倉促的相見,在記憶裡多留住一刻。
直到——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身後襲來,猛地箍住了她的腰,將她狠狠向後拖去。
像是要把她揉碎了按進懷裡,杜仰春嚇了一跳,本能地掙扎。
“別動。”
熟悉的聲音,低沉的,壓著甚麼東西。
夏正景。
杜仰春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心跳很快,呼吸很重。
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她掙了一下,紋絲不動,反而被箍得更緊,疼得她倒吸涼氣。
“夏正景,你放開我。”她壓低聲音。
夏正景沒放。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鬼魅一般:
“他的懷抱舒服,還是我的舒服?”
杜仰春渾身一僵,掙扎未果,她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咬得很用力,隔著睡衣的薄料子,牙齒嵌進肉裡。
夏正景悶哼一聲,手終於鬆了鬆。
杜仰春趁這個空隙,一把推開他,轉過身,退後兩步。
路燈下,夏正景站在那兒。他只穿著睡衣,領口敞著,頭髮被夜風吹得亂糟糟。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咬痕。深深的牙印,滲著血絲,上面還沾著她的唾液。在杜仰春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伸出舌尖,極慢地、沿著那圈齒痕,舔了一下。
將滲出的血珠和屬於她的唾液,一併捲入口中。
“咬得好。”他抬起眼說,“再來一下?”
“你別鬧了。”杜仰春攥緊拳頭,“我和謝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是怎麼想的?”夏正景向前逼近一步,“你給我織過圍巾嗎?”
“我問你,你給蔣昭織圍巾,給謝毅織圍巾,為甚麼不給我織?”
“夏正景!”杜仰春叫住他,“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你瞧瞧你現在,還有一點人的樣子嗎,簡直是面目全非。”比起回應夏正景的需求,杜仰春心底更深的是害怕。她從沒見過他這幅模樣,一張俊臉皺成一團,眼底是再也壓不住的怒火。
就像個男鬼。
讓人無比恐懼。
杜仰春被他眼中翻湧的黑暗懾住,下意識後退,脊背抵上粗糙的樹幹,退無可退。
“面目全非?”夏正景的嘴角勾出一個譏誚到極點的弧度,“杜仰春,你也知道我現在面目全非了?”
“我問你,”夏正景停在她面前,近得能讓她看清他眼底每一根猙獰的血絲,“我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嗯?”
“是因為誰一邊躺在我床上,一邊深更半夜跑下來私會舊情人?”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戾和痛楚,“是誰水性楊花,腳踏兩條船,杜仰春,你告訴我,在你心裡,我到底算甚麼!一個可供你攀附的冤大頭,一個滿足你物質需求的工具,一個哪怕明知我就在樓上,也敢明目張膽下來給他送圍巾的背景板?!”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是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決堤。
“杜仰春,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個月是怎麼過的?”他盯著她,“我每天看著你,看著你對我不冷不熱,今天又看著你給蔣昭織圍巾,給謝毅織圍巾——”
他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知道嗎,你給他那條圍巾,我也想要。我暗示過你,你卻一點不理,告訴我,你究竟把我當成你的甚麼!”
把你當成甚麼。
杜仰春沒說話,任由夏正景的手掐住自己的手臂,直到紅痕發青。
天冷得刺骨。
杜仰春終於再度開口:“夏正景,我不是不想對你好。是我沒法再對你好了。”
她心知肚明,就算依舊是為夏正景做飯,和他獨處,就算夏正景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越來越真摯,她都無法再沉浸這於份情感。
她只能把他當上司,和他相處就是工作。
至於其他的,錯過了終究就錯過了。
“為甚麼?”夏正景呀牙切齒道,“我承認我之前對你有欺騙利用,可現在我們不是好起來了嗎?我已經在改了!”
杜仰春為甚麼就是不能原諒他呢?
世界上哪有甚麼佳偶天成。
“因為你始終沒把我放在心上,”杜仰春極力平緩著自己的呼吸,“你從來沒站在我的立場想問題,你對我,是需要,也可能……是愧疚。”
唯獨不會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