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
“你不喜歡這樣。”
蔣昭已經坐上了小火車,杜仰春站在一旁給他拍照,夏正景望著她的動作,將買來水的瓶蓋擰開遞給她,又來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也是,帶小孩太累了,沒這麼多精力。不過,難得三個人有機會在一起玩,其實感覺還挺好。”他模仿著杜仰春的動作朝蔣昭招手。
夏正景說的是實話。
夏委東對他實施的是精英教育,遊樂園之類的地方,除了初高中研學,他壓根就沒機會去。
是以他雖不明白這些遊樂設施的樂趣,但也覺得新奇。
那種一家人在一塊的新奇。
“我小時候玩的少,所以陪小傢伙一起玩的時候,”夏正景頓了頓,“感覺像是把自己小時候的份也補回來了。”
“有機會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帶他。”他勾起唇角。
杜仰春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那你自己生一個唄。”
“找個家世清白、你家裡能認可的姑娘,”她收起手機,動作不緊不慢,“你們生一個孩子,天天帶他去遊樂園,陪他長大。那才是真的‘補回來’。”
時間又不能倒流,彌補孩子就像彌補小時候的自己,不也是一樣的。
“反正你總歸是要成家的不是嗎。”
至於她,只有他成家了,她才有那麼些自由的可能。
“說真的,你年紀也不小了,早點考慮考慮這事兒吧。”杜仰春這番話屬實是肺腑之言,她知道夏正景要娶的妻子必須得門當戶對,可優質的富家女,向來也喜歡年輕帥氣的物件。
夏正景吧,還算帥氣,只可惜已經不年輕。
再過幾年,市場吸引力就得大減。
雖說老叔叔也會有老叔叔的魅力,但他內裡實在是太高傲,沒有哪個物質精神雙優渥的小女孩會熱臉貼冷屁股。
到頭來男人和女人一樣。
都是吃青春飯的,沒有人不喜歡年輕。
“你倒是替我操心得挺多。”夏正景側過頭看杜仰春。她正低頭擺弄手上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半的瓶身被碾得有些變形。
“不勞你費心了,我心裡有盤算。”他的目光重落回小火車上的蔣昭,卻還是憋不住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煩悶,“不過我結婚,你這麼開心,難不成有甚麼好處嗎?”
話音剛落,他便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怎麼會沒有好處呢。
可笑,杜仰春難不成以為他結了婚,便能擺脫他獲得自由?
一股涼意從胸口躥上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
“你在想甚麼?”夏正景的聲音低下來,“想著我結婚之後,你就能離開?”
杜仰春沒掙扎,也沒躲。她抬起眼,看著他。
夏正景攥著她手腕的力道緊了幾分。
“我告訴你,”他一字一頓,“就算我結婚,你也是我的人。”
這是絕不會改變的事實。
杜仰春卻失笑了。
“夏正景,”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輕的,“你這樣有甚麼意義?”
“有意義。”他答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會被反駁。
杜仰春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帶著某種執拗的眼睛。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真可悲。”
她抽回手,轉身朝小火車的方向走去。
蔣昭正從車上跳下來,朝她飛奔。
“乾媽乾媽!我還要坐一次!”
“好,再坐一次。”杜仰春蹲下來,給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夏正景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兩人牽著手向前走。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可悲嗎?
也許吧。
但他不想放手。
——
從遊樂場回到家已經快十點。
蔣昭在車上就睡著了,杜仰春抱著他上樓,輕手輕腳放到次臥的床上。夏正景跟在後面,瞧著杜仰春給孩子脫鞋、蓋被子,動作熟練又溫柔。
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光。她給蔣昭掖好被角,坐在床邊輕輕拍了一會兒,確認他睡熟了才起身。
夏正景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出來,輕輕帶上門。
客廳裡,杜仰春從包裡掏出毛線團和兩根竹針,坐到沙發上開始織東西。
夏正景在陽臺抽菸,之前為了蔣昭,他好幾次壓下了慾望。
憋了一整天,這會兒終於能抽了。
他如釋重負的點火、輕吸,倚著欄杆,透過玻璃門看杜仰春。
杜仰春低著頭,竹針在指尖交錯,毛線一圈一圈繞上去。織得很慢,但很專注。
他默默注視著這一切,掐滅煙,推門進去。
“這麼晚還織?”
杜仰春沒抬頭:“白天沒空。”
夏正景在她旁邊坐下,湊近看了看。
米白色的圍巾,快到收尾了,下端繡著一隻小熊,胖乎乎的,憨態可掬。
“給蔣昭的?”
“嗯。”
夏正景看著她手邊那堆毛線,大大小小好幾團,顏色各異:“織一條圍巾要這麼多線?”
杜仰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織:“買多了,用不完。”
夏正景盯著那堆毛線又看了幾秒。
“用不完就拿來做些其他的,”他說,語氣聽起來隨意,“浪費了可惜。”
他說著就抻了抻脖子,摸過自己光滑的脖頸。
那兒空空如也。
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有人問過他喜歡甚麼樣顏色的圍巾。
當時還沒來得及回答。
轉眼又到冬天了。
夏正景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前傾了傾身。
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動作。像某種無聲的提示,夾著一種本人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期待。
他在等。等杜仰春看他一眼,問他有沒有需要。
他甚至卑劣地想,如果她現在開口,他大概會立刻說出那個早在心裡盤旋的答案——深灰色,或者藏藍,都可以。不用圖案,簡單點就行。
然而,沒有。
杜仰春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然後,她放下織了一小段的圍巾,揉了揉有些酸澀的後頸,起身。
“不早了,我先睡了。”她說,“你也早點休息。”
她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沒有對他剛才那個細微的暗示給予任何回應。彷彿他剛才那番關於“毛線不要浪費”的發言,和她織圍巾的動作一樣,只是這安靜夜晚裡一段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杜仰春收起毛線和棒針,放回編織籃,轉身走向次臥。門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客廳裡只剩下夏正景一個人,和那盞孤零零的落地燈。燈光將他坐在沙發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邊緣模糊,透著一種空曠的孤寂。
夏正景維持著剛才微微前傾的姿勢,僵在那裡。脖頸處似乎還能感覺到夜風吹過的涼意,但此刻更涼的,是心裡某個地方。
期待落空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有期待。
他緩緩向後靠進沙發裡,抬手蓋住了眼睛。掌心下,眼球酸癢得厲害。
——
凌晨一點。
主臥的大床上,夏正景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睡意全無。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每一個細節:杜仰春那句“真可悲”,以及,她對他的暗示視若無睹般的平靜。每一種情緒,每一個表情,都像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剖析,然後化作更深的焦躁和鈍痛,啃噬著他的神經。
夏正景翻了個身,床墊發出細微的聲響。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還有心臟一下下沉重搏動的悶響。
就在這時——
“咔。”
極其輕微的一聲,從客廳方向傳來。
是門鎖被輕輕擰開的聲音。
夏正景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很輕的腳步聲,踩著地板,走向玄關。然後是窸窸窣窣穿外套的聲音,接著,是大門被小心翼翼拉開、又輕輕合上的聲響。
有人出去了。
這個時間,蔣昭在兒童房熟睡。保姆早上才來。除了杜仰春,不會有別人。
只有她。
她去哪兒?
幾乎是本能地,夏正景掀開被子下床,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腳走到窗邊。他輕輕撥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深夜的小區園林,路燈昏暗,樹影婆娑。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快步穿過樓下的碎石小徑,走向中心花園的方向。杜仰春穿著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長款針織開衫,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飄忽的、不真實的影子。
夏正景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盯著那個身影,看著她走到花園中央那張白色的長椅邊,停下腳步。她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似乎在等人。
等誰?
一個毒蛇般的念頭鑽進夏正景的腦海,瞬間攫住了他的呼吸。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胡亂套上,閃身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他急促的腳步亮起。他等不及電梯,直接從消防樓梯衝下去。
他一路衝到一樓,從側門閃出,藉著高大的灌木叢遮掩,快速靠近中心花園。
距離不遠,他能清楚地看到杜仰春的背影。她依舊站在長椅邊,手上攥了個袋子,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和開衫下襬。她微微低著頭,身影在路燈和樹影的交錯中,顯得單薄而寂寥。
夏正景躲在暗處,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她,以及她面前那條通往小區側門的小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在寂靜的夜裡發出煎熬的滴答聲。
然後,他看到了。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身影,從側門方向快步走來。那人身形高瘦,步伐很快,帶著一種熟悉的平庸。
看清來人,夏正景面色一僵。
是謝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