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
夏正景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杜仰春已經從他懷裡退出去,站到床邊。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單薄的輪廓。
她抬起手,解開睡衣的第一顆釦子。
兩顆、三顆……
絲質的睡衣從肩頭滑落,露出一片光潔的後背。月光落在杜仰春脊柱那道淺淺的溝壑上,像流淌的銀。
那是夏正景最喜歡的地方。
每次親密的時候,他總愛把臉埋在那裡,用嘴唇描摹她的骨骼,一遍一遍,繾綣而纏綿。
一開始,杜仰春並不是很適應這般的親密。她從前的床上生活都太過直白,像兩匹動物一樣,為的是解決生理需要的本能。可是夏正景不同,他的身體對她彷彿有著天然的吸引力,不單單是生理衝動,她還想要更多。
所以面對夏正景的邀約,她毛頭小子般應允,熟練後又淪陷。
夏正景也很喜歡杜仰春滿面享受的面容。
和如今不同,眼底流淌著情感。
杜仰春偏過半張臉,睫毛垂下:“怎麼,不做你想做的事情。”
“是我沒有吸引力了嗎?”她又淡問。
“小春。你這是做甚麼?”夏正景的聲音乾澀起來,不知為何,他感覺胸口好像空了一塊,被冷風灌入。
“我做甚麼,”杜仰春複述他的話,“在做一個情婦該做的事情啊。”
杜仰春覺得夏正景的這番詢問當真是沒有意義,甚至有些虛假。
她要做甚麼,不都是由他決定的嗎。
“夏總,我只想讓你高興一下,畢竟您花了這麼大價錢養我這個上不得檯面的情婦。”杜仰春牽住夏正景半開的睡衣,笑了笑,“小姐的女兒嘛,最懂怎麼伺候男人了。”
杜仰春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毀的平靜:“你看,我知道你喜歡看這裡。每次你從後面……不都盯著這兒嗎?”她輕輕聳了聳肩,那片蝶翼般的背肌隨之牽動,在燈光下投出流動的陰影。
“來吧。“給個痛快吧,不要那些虛偽的體貼,這樣,她反倒輕鬆。
在被玩膩前,這一生就這樣吧。杜仰春倒在床上。
“夠了。”夏正景徹底失了興致,他掀開被子下床,撿起地上那件睡衣外套,披在杜仰春肩上。動作有些急,甚至算得上粗魯,杜仰春任由他擺佈,外套裹住了那片裸露的背,也隔斷了他的視線。
“早點休息吧。”夏正景別看眼,“我去抽根菸。”
“等等。”杜仰春拉住他的手。
“明天早上的飛機,”她繫好睡衣釦,轉身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著近腰的頭髮,“我朋友想把她兒子交給我帶幾天。小孩兒鬧,可能會吵到你。要是你覺得不方便,我帶他出去住酒店。”
“不用。”夏正景走回床邊坐下,目光跟著她梳頭的動作,“就住這兒。房間多,隨便他鬧。”
“這兒也是你的家。”他又補了一句。
杜仰春梳頭的手頓了頓。她從鏡子裡看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的家?”她重複,聲音輕得像嘆息,“夏總說笑了。房產證上寫的可不是我的名字。我充其量……算個借住的。你才是這兒的男主人,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這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帶刺。
夏正景盯著鏡子裡杜仰春低垂的眉眼。那裡面沒有怨懟,沒有委屈,好像她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暫住的客人,客氣到了極致,隨時準備離開。
這個認知讓夏正景心頭那根刺,又往深處紮了幾分。
“你也可以是這房子的主人,我可以轉給你。”
杜仰春抬眸看他。
“產權。”夏正景補充道,“轉到你名下,至於轉讓費,你不用擔心。”
杜仰春盯著他看了幾秒,忽而眉眼彎起來:“好啊。”
不要白不要的買賣。
這才是她認識的他。
理智、冷血,愛量化。
這樣就好多了。
把這份關係當成是一種生意。
房子是他的定金,而她提供服務。
再不參雜那些不該有、不該想的東西。
這樣對大家都好。
從房產局出來的時候,太陽正烈。
辦理產權轉讓的流程比想象中順利,不過半天時間,紅本上的名字便換成了杜仰春。
“現在它是你的了。”夏正景正式把證書遞給杜仰春。
杜仰春接過來,隨手塞進包裡,沒看。
“走吧,”杜仰春避開想為自己遮光的夏正景,掏出包裡的墨鏡,“飛機快到了。”
機場到達層,蔣昭小小的身影一出現在出口,就像一顆小炮彈似的朝杜仰春衝過來。
“乾媽乾媽乾媽!”他高興到手舞足蹈。
杜仰春蹲下身,張開手臂接住人,結果蔣昭衝得太猛,她差點被撞得往後仰。
“哎喲,你這小子又重了。”好不容易站穩,杜仰春想把蔣昭抱起來,試了試,卻發現抱不動。
這時,一隻手臂從旁邊伸過來,輕輕鬆鬆把蔣昭撈了起來。蔣昭突然被舉高,愣了愣,低頭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叔叔。
“你是誰?”蔣昭歪著腦袋問。
夏正景看了杜仰春一眼,然後對蔣昭說:“叫姨父。”
“姨父?”蔣昭眨巴眨巴眼睛。
“叫了給你買冰淇淋。”
蔣昭立刻笑開了花,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姨父!”
像逗小狗一樣好玩。
夏正景不由笑了,他揉了揉蔣昭毛茸茸的腦袋:“乖。”
“我們瞞著你乾媽,偷偷再多加一個球。”趁著杜仰春清點蔣昭的行李,他又輕聲密謀道。
兒童餐廳裡,杜仰春幫蔣昭切牛排,夏正景坐在對面,看著看著她耐心的模樣,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久違的,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像從來沒有過這樣有人耐心為他切菜的場景。
夏委東忙於生意,母親只想著如何討好他。夏正景的童年裡,大多是獨自在外吃飯,哪怕是生日到了,一家人難得慶祝,母親也都是緊著夏委東的需求,鮮少關心他的喜好。
感受最多的便是無盡的孤獨。
蔣秋慈又是為甚麼把蔣昭丟下的呢。
她不是很愛他的嗎。
“昭昭,你媽媽去哪兒了?”夏正脫口而出。
蔣昭嘴裡塞滿了牛排,含糊不清又毫不在意地道:“媽媽去和新認識的小男友約會啦,她說好不容易休年假,要去法國看新開的畫展。”
聞言,夏正景有些詫異,他和杜仰春對了個眼神,杜仰春忍不住問:“你媽不是和林冬郅叔叔一起啊?”
她還記得前段時間刷朋友圈的時候,蔣秋慈專門發了一張和林冬郅的合照。
配文是“爸爸去哪兒”。
她這才如夢初醒,後知後覺了所有的真相。
現在怎麼又……
蔣昭看了杜仰春一眼,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為她眼底的困惑解疑:“沒辦法啊,我媽媽博愛四方呀,林叔叔只是其中一個。”
杜仰春一時語塞。
她想了想,又問:“這樣不會太貪心了嗎?林叔叔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傷心?”
“乾媽你實在是太封建了!”蔣昭把叉子放下,雙手抱胸,望向夏正景。
“姨父,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這世界上花心的男人多不多?”
夏正景張了張嘴,看了眼杜仰春,沒答上來。
蔣昭點點頭,替他答了:“多。”
然後他攤開手,理直氣壯地說:“那女人花心一點,又怎麼了?”
“而且我媽說了,女人要吃好不吃老,男人過了25都不中用了,像一灘爛泥一樣,她要對自己好一點。”
聽著這番話,對邊的30歲老男人手上的動作停止了,杜仰春則是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眼底滿是贊意:“說得好,昭昭,你將來肯定大有出息。”
蔣昭仰起頭,驕傲地哼了一聲,繼續和盤子裡的食物作戰。
不愧是林冬郅的基因。
長江後浪推前浪,後生可畏呀。
30歲的老男人看著眼前的小男孩,忽然覺得,在這個5歲小孩面前,自己有點跟不上時代。
不過比起跟不上的時代,最先跟不上的還是體力。
吃過飯後,二人帶蔣昭去兒童樂園放電。一進樂園,蔣昭就像脫了韁的小馬,拉著夏正景和杜仰春的手直奔設施。
海洋球池,蹦床,巨型滑梯,攀爬網……蔣昭永遠尖叫著衝向每一個專案。
一旁的中年人顯然就沒這精力了。杜仰春陪蔣昭玩了一會兒,就累得癱在旁邊的長椅上。
“乾媽!姨父!你們快來呀!”這會兒蔣昭掛在攀爬網中間,興奮地朝他們揮手。
體力堪比南孚電池。
裝聾作啞了三分鐘,蔣昭依舊不停呼喚。杜仰春不想掃孩子興,只好脫了鞋,認命地跟著鑽進去。夏正景站在下面,看著她在網格間有些笨拙地移動,嘴角噙著笑。
“你體力也太差了。”他評價杜仰春。
“你行你上。”杜仰春白了他一眼。
夏正景還真站起來了,他幾步登網,把蔣昭扛起來扔進球裡,逗得人咯咯直笑。
“我還要去坐小火車!”蔣昭這下是玩嗨了,一手牽起杜仰春,一手牽起夏正景,小小身軀拽著二人前進。
三個人一前兩後的走著。
旁邊有個推著嬰兒車的阿姨經過,看了他們一眼,笑著對身邊的同伴說:“看那一家人,多漂亮。”
聞言,杜仰春下意識想抽回手,但蔣昭握得緊,沒抽動。她側頭看了夏正景一眼,他也正好在看她。
兩人同時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