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
夏正景沒立刻回答杜仰春。
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然後走回她面前,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臉頰。
那裡還溼著。
“做了正確的決定。”他說,語氣坦然如陳述一個事實。
杜仰春偏了偏頭,避開他的手。
見狀,夏正景也不惱,收回手,把煙按滅在欄杆上:“好好休息。你母親那邊我會請護工,以後不用這麼操勞。”
杜仰春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
“東西呢。”她伸出手。
夏正景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個捲起的牛皮紙檔案袋,遞給她。杜仰春接過來,拆開封口的線,抽出裡面的東西。是影印的謝毅的工作檔案。
個人資訊、入職材料、考核表,每一頁都清晰完整。
“你只要和他散了,”夏正景看著她翻那些紙,“這些東西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他該怎麼發展怎麼發展,該升職升職,該評優評優。我保證。”
“甚至於,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助力他官運亨達,”夏正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說話算話。”
杜仰春低著頭,看著那疊紙,沒說話。
風從陽臺灌進來,吹得檔案紙嘩嘩響。
“起風了。”杜風華走到窗邊,抬手把窗戶拉下來,關到只剩一條縫。順手掛上簾後她扶著牆慢慢走,腳步還有些拖沓,但比剛甦醒時好了太多。
月餘前,杜仰春剛給謝毅打過分手電話,夏正景便馬不停蹄為杜風華辦了轉院手續,他的動作快得驚人。不到一天,杜風華就從那家擁擠嘈雜的公立醫院,轉到了一家環境清幽、醫療資源頂級的私立康復醫院。
單獨的套房,二十四小時特護,國內外頂尖的康復專家團隊定期會診,用的藥和儀器都是最新最好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效果也立竿見影。杜風華從臥床不起,到能坐起來,再到如今在攙扶下能勉強走幾步,恢復的速度讓之前的醫生都咋舌。
估摸是精心照料,杜風華狀態好了許多。這次再醒來,她精力比從前充足了些,便很是執著於擺弄東西,先是床單,再是放在櫃子上的花瓶,現在連窗簾的弧度也要調整。
明明可以叫自己來做事。
還是說怕自己之後再動不得了,所以多動動?
杜仰春坐在病床邊,低頭剝橘子。
手指陷進橘皮,汁水濺出來,帶著清苦的香氣。她一瓣一瓣掰開,放在床頭櫃上的白瓷盤裡,碼得整整齊齊。
“這風大,吹得人腦仁疼。”杜風華繼續說。
杜仰春沒抬頭,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她招呼母親坐下,伸手從盤子裡拿起一瓣橘子遞到杜風華嘴裡。
杜風華嚼了嚼:“甜。”
杜仰春這才抬起眼,嘴角彎了彎:“甜就好。”
杜仰春為杜風華擦拭嘴角,手機響了。
杜風華拿起來一看,臉上立刻浮起笑:“正景打來的。”她接通,把螢幕轉向自己,聲音都亮了幾分,“正景啊,吃了嗎?”
“剛吃,阿姨。”夏正景的臉出現在螢幕裡,背景是一扇的落地窗,陽光從背後照進來,輪廓都鑲了層金邊,“您今天氣色真好,是不是能下地走了?”
“你看出來了?”杜風華把手機舉高了點,給他看自己坐著的姿勢,“今天走了快十分鐘,護士扶著,一點都不累。”
“那太好了。”夏正景笑起來,“等您徹底好了,我帶您去麓山走走,那邊空氣好,適合康復。”
“那可說定了啊。”或許是預設夏正景與杜仰春的親密關係,杜風華看夏正景就像看郎婿,越瞧越歡喜,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只二人沒有杜風華以為的關係。
自己充其量算個情婦。
杜仰春坐在一旁,垂著眼繼續剝橘子,她沒看螢幕,也沒插話。
又聊了幾句後,夏正景提到杜仰春,杜風華立刻將攝像頭轉向女兒,用眼神示意她過來。
杜仰春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心下一聲嘆,這才慢吞吞地挪到母親身邊,讓自己的臉進入鏡頭範圍。
螢幕裡,夏正景還是那副樣子,眉眼舒展,看她的眼神溫和得像最初二人碰面時。
斯文敗類。
杜仰春移開視線。
“這兩天睡得好嗎?”夏正景問。
“還行。”杜仰春說。
“吃得好不好?”
“還行。”
“別太累,我最近工作忙,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杜仰春應得很簡短,臉上沒甚麼表情。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兩個人影片,話多的人倒成了夏正景。他和杜仰春說甚麼,她就聽甚麼,除了杜風華的病情相關的事情會多說幾嘴,其他時候杜仰春都以沉默居多。
這場對話的最後也是沉默,手機最終回到杜風華手上,她接過話頭說了幾句才堪堪圓場。
影片結束通話。杜仰春依舊沒甚麼反應,她扶著杜仰春臥床午休,杜風華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杜仰春問。
“你不開心。”
“沒有,”杜仰春想抽回手,“我挺好的。”
杜風華沒理會女兒的否認,只是抬起頭,一副悵然。
“媽這回……鬼門關走一趟,想明白了。”她壓住女兒的手,輕輕捏了捏,“人這輩子、啥都是虛的。房子,車子,別人的眼光……都是屁。”
“媽現在,就一個念想。”
“我希望你啊,能過你、自己想要的日子,能、真的開心。哪怕那日子在別人眼裡,不怎麼樣。”
杜風華頓了頓,像是再度確定了一番決心:“只要你開心,就行。”
聞言,杜仰春抬起頭,對上母親的眼睛。
那雙曾經滿是精明和強勢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溫柔和疼惜,還有一絲釋然。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杜仰春別過臉,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水逼回去。
“知道了。”她反手握住母親的手。
——
傍晚,杜仰春回到湘江邊上的大平層。窗戶正對著江景,夕陽將江面染成一片金紅。
這房子是夏正景的。當初他提出要搬到她之前長大的老舊小區,行李都搬過去了,可杜仰春看著他站在狹小的客廳裡,面對堆積的雜物和斑駁的牆面,那副無從下手、渾身不自在的模樣,沒過幾天主動妥協了,以“方便照顧杜風華”為由,搬進了這裡。
杜仰春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料理臺上擺著她下午準備好的食材,牛肉切好了條,青椒和洋蔥也切好了,碼在白色的瓷碗裡。她繫上圍裙,把手機架在料理臺上方的支架上,調整好角度。
手機螢幕裡,那個熟悉的頭像跳了出來。
“春記小廚”。
之前的賬號被封了,她重新註冊了一個。再度慢慢積累起粉絲來。
至於MCN那件事最後怎麼解決的,她沒細問,只知道公司再沒來找過麻煩,合同也解除了。
杜仰春開始備菜。牛肉下鍋,滋滋的響聲混著油煙味散開。她對著鏡頭講解步驟,聲音不大,但清晰。拍攝間隙,她會看一眼手機螢幕,確認角度沒問題,然後繼續。
門鎖響動的時候,她剛把青椒倒進鍋裡。
夏正景走進來,看見她在廚房裡忙碌,腳步頓了頓。他沒說話,只是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脫了外套掛好,然後走進廚房。
他站到她身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要幫忙嗎?”他問。
杜仰春沒回頭:“你幫我調整一下機位,鏡頭有點歪。”
“行。”他伸手,把手機支架輕輕轉動了一下,然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螢幕,“可以了嗎?”
杜仰春瞥了一眼:“可以。”她繼續炒菜,他站在旁邊打下手。等杜仰春轉身去調醬汁,夏正景便將她用過的砧板和刀拿到水槽邊沖洗。
他熟悉她的習慣,就像她熟悉他的口味。
陌生的,又帶著某種詭異的、熟稔的和諧。
青椒炒牛肉出鍋,裝盤。杜仰春又開啟蒸鍋,裡面一直溫著兩道菜,一道清蒸鱸魚,一道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番茄蛋湯,放在灶臺上。
四菜一湯。
夏正景瞥了眼桌面,一如既往是他愛吃的。
心頭湧過幾分暖意。
杜仰春記得。
即使不想記得,也記得。
她還是在意他。
夏正景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然後抬頭看了杜仰春一眼。杜仰春垂著眼,專注地對付自己碗裡的飯。
飯後,夏正景站起來收拾碗筷。杜仰春把碗碟端進廚房,他就開始洗碗。
兩個人一遞一接,配合得行雲流水,像一起生活了很久。
最後的碗筷也收拾完畢,杜仰春進了浴室,出來時頭髮有些沾溼。夏正景從抽屜找出吹風機替她吹頭髮,他一點點、細緻的吹乾每一縷髮尾,生怕燙著杜仰春。
睡前,夏正景一把攬住杜仰春的腰,目光炯炯。
在黑暗也依舊發亮的瞳仁。
杜仰春摸上夏正景的臉。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的,需要甚麼,你可以和我說。”杜仰春勾了勾唇,“我會安心扮演好你的情婦,要做/愛還是其他事情,我都可以。”
“畢竟,小姐的女兒就應該擅長這事,不是嗎?”